承袭黄老之道，无为而治，大汉皇室从华文帝开始就过上节俭生活，连天子寓所都没有锱铢可缀，一派质朴，只有毛皮地毯红黑相卷，铺满大殿，一排排长信宫灯绽放灼烁，摇曳起舞。
日落而息，但汉景帝还在批阅奏章，案桌上的竹简一摞摞聚集成山，险些要将他淹没，不见天子容颜。
据史书纪录，当年东方朔写一篇奏章用了三千片竹简，派两小我私家抬进宫中，汉武帝用笔在上面做记号，两个月才读完……
逐日面临如此沉兀的简牍，景帝便时常想起纸张的利益，前两天已经责令造纸司加工加点生产，也会顺带唠叨一声那孽孙照旧有点用处的。
内侍大总管急急遽地法式打断了景帝的思绪，听其附耳轻声说：“陛下，太后遣人去斥责皇太子了，要求殿下闭门思过一年，理由是不经请示，私自动兵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景帝微微蹙了蹙眉问：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“仆从也是刚刚探询了，听说是弓高侯孽孙韩岩和长安城有名的耋巫起了冲突，那耋巫纠集少府神之子仙等人，向导百位家奴找韩岩的贫困，太子殿下便领着太子宫的百位将士批甲执剑去找仙……”
“哦？”景帝嘴角微微咧起，以为很有意思，笑着问：“这韩岩有什么能耐能让彻儿领兵帮他？”
“坊间传言皇太子和韩岩私下结义，出门在外都以兄弟相称，同吃同睡，情同手足，所以听闻岩世子亏损便打行侠仗义。”
“我的彻儿如此仗义？”汉景帝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少了一些，“好事，好事啊，摆驾东宫，我去和阿母说道说道。”
注：大汉朝建设之后定都长安，汉高祖和吕后都住在长乐宫，较量拥挤，便又制作了未央宫，让天子和下属机构搬了进去，而长乐宫便成了太后的住所。由于长乐宫在未央宫以东，所以大汉黎民便称之为东宫，和太子没什么关系。
要说历史上麻雀变凤凰的第一皇后是谁，那即是窦太后了，以平民之身辅佐三代帝王，能压制汉武帝七年之久，直到死了才让刘彻掌权，其手腕堪比吕后。
作为崇尚黄老之学的第一人，窦太后的寓所才是真节俭，连地毯都没有，尽是老旧之物。
“阿母，皇儿来看您了。”景帝掀起挂了好些年的纱帘，兜拢衣袖，跪坐在案桌边。
“你呀，无事不来。”窦太后双目不聚光，已经瞎了好些年，但耳朵很好使，心里也比一般人明亮，“有什么事，说吧。”
“皇儿最近公务忙碌……”景帝讪讪地笑笑，赶忙转移话题说：“皇儿听闻阿母派人去斥责皇太子，此事……”
“他私自动兵，组织将士陌头斗殴，做义气之争，来日如何向导天下？百人虽不多，但太子宫的全是精锐，若是乱起来效果难料，定要让他长个记性才行。”
“阿母，这事您不能这么想啊。”见窦太后盲摸案桌上的茶杯，景帝赶忙资助递已往，说：“我前些年之所以不立栗姬为皇后，即是因为她心胸狭窄，眼里容不下其他人，我曾问，若我百年之后，她会如何看待我的孩子们、兄弟们、妃子们，她不光不愿意照顾，还对朕出言不逊。如今彻儿能对结义兄弟坦怀相待，等他继续了我的位置，一定会对他的弟弟们照顾有加，会善待大臣，会孝顺您，这样的人您还不喜欢吗？”
“彻儿和韩岩结义了？”窦太后有些意外，口吻也软化了许多，“与佞人结义虽有**份，但在其危难时倾囊相助……这真像七国之乱时的你和梁王啊。”
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即是让景帝和梁王相亲相爱，这两个都是她的亲生儿子。
早些年景帝醉酒后曾允许兄终弟即，死后将皇位传给刘武，七国之乱时梁王依附自身实力反抗七国联军的进功，为朝廷争取了时间，最终三个月平叛，兄弟相爱到这种水平，窦太后无比欣慰。
之后景帝失言，没有立梁王为储君，反而立了刘彻，这导致她对刘彻心生厌恶，时常针对。
厥后梁王派人刺杀朝廷大臣，犯了大错便冒充消失，让窦太后以为梁王被景帝谋害了，所以她这辈子最恨的即是兄弟不相爱这种事。
现在听刘彻为结义兄弟出头，虽然照旧很不喜欢他，但心里总算多了一些认可。
“将斥责彻儿的人叫回来吧，不外他以后若是再私自动兵，老身可不饶他。”
“皇儿替他谢谢阿母。”景帝作揖。
……
新历267年二月。
距离仙被打断腿已经已往半个月时间，是少府老大神亲自执仗动的手，若不是其夫人拦着，仙会被活活打死。
加入围攻韩岩的令郎们全被关了禁闭，有家长嘱咐以后见到那佞人一定要绕道走，若是再惹人家，不用皇太子动手，我先废了你。
刘彻之所以能赶来救场，先是浠儿让韩二蛋和豕出来找人，效果哥仨久久不归，担忧之下她只能向刘彻汇报，要求再派人出去找。
再有长安城里的游侠和江湖行当者走街串巷寻人，有将士向刘彻汇报是仙这群顽主生事，听说他们要找一位身高两米的匈奴人，正好太子宫便有一个。
韩二蛋被人针对，再团结浠儿的汇报，刘彻再愣也清楚韩岩危矣，没多想，一声令下大旗招展，集结太子宫的百位将士便出征，终于在惊险关头救了韩岩。
虽说仙等人惹怒了刘彻，可大事化小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。身为皇太子，用犯上罪将仙等令郎哥干掉不是太大的问题，可他不能这么做，登位做天子少不了大臣的支持，这群顽主全是两千石官员的子嗣，身居高位，一下冒犯七八个，以后会很惆怅，究竟你还不是天子，还没有任免大臣的权利，上头更有窦太后总惦念着你。
至于耋巫，却奇迹般的活了一命，因为韩岩为他求情……既然想到教科书里的巫蛊之祸，那便要制止这样的惨剧发生，韩岩想了想，就用这个回报刘彻的救命之恩吧。
在太子宫，在公开场合之下，耋巫悲愤异常，可是相比小命，看家本事实在不值一提了，所以他将自己的变活蛇、断蛇毗连、扎小人咒术、下毒、蛊术，全都演绎了一遍，然后痛哭流涕，逐个解开其中的秘密……
变活蛇是从袖子里拉出来的，断蛇毗连是障眼法，一抹蛇的伤口，从袖子里掏出完整的蛇取代之，扎小人咒术是扑面弄的，人家基础没反映，下毒就不说了，只有这个是真的，蛊术也是下毒的一种，不算太稀奇。
于是，刘彻很失望，难不成神仙之道也是空谈？
幼年的汉武帝第一次对永生不死少了热情，对巫师的神秘也减了恐惧。
耋巫如愿以偿的活了，成为大汉第一个说要屠掉来日至尊却乐成活命的人，不外他却要面临六年的城旦舂，仅亚于死刑，要去做苦役筑城。如果体现欠好，或试图逃跑，发现一次斩左趾，发现两次斩左脚，再发现便会被看成牲口举行人祭。
大汉朝全民迷信，修建城墙、路面、桥梁、堤坝、大宅院等，都要举行献祭，谓之人询制度，这也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一种民俗，深入人心，目的即是给鬼神献上祭品，祈求神佑。
只管汉高祖刘邦下令破除了殉人仪式，这种现象在大汉也有所削弱，但深入黎民骨子里的认知没那么容易去除，尤其看待暴民、刑徒、犯错的猥贱仆众、叛乱者、死刑犯，都是殉葬的工具。
而举行祭祀仪式的人即是巫师，他们杀掉仆从祭祀神灵，或将活人投河献给湖神，耋巫肯定没少做这样的运动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，想到那种残酷的献祭局势……韩岩只希望耋巫在筑城的时候体现好一点。
……
太子宫，韩岩寝室。
由于天气严寒，四处透风的社庙不再适合上课，便把讲学所在搬来韩岩这里。
一到了冬天，大汉朝的政务险些会停滞下来，黎民全都缩在家里修生养息，街道上人迹罕至，卫绾也有了更多闲暇时间，讲完课业之后会和兄弟俩闲聊一会。
房间里尚有浠儿，她没有座位，只能侍立一旁听讲，仆众可以听当朝三公授课，对她来讲是莫大的恩赐，对韩岩来说也省事，不用再请夫子教她念书写字。
只管浠儿基础太薄，许多工具都听不懂，下课之后缠着韩岩问东问西，还要给她再讲一遍，可韩岩却乐此不彼，悉心调教小侍女，想把她教育成自己心里理想的女性。
每一个男子都希望找到一个完美的人生朋侪，听话、懂事、温柔、漂亮、贤惠……但往往事与愿违，因为现代女性都自己的性情，人格独立，走到最后便要相互磨合，没有谁能完全改变对方。
来到大汉朝，韩岩有了这样的时机，浠儿身为仆众，主人的喜好即是你的喜好，主人想你怎么样，你就得怎么样，被主人调教，浠儿很享受……
卫绾手里拿着几卷竹简，这是最近名传长安城的辞赋，被许多士子秀士品读研究，叹为惊世之作，卫绾自然也要拿出来讲一讲，给哥俩长一长见识。
“半月前，伶俜楼有两位容貌稚嫩的少年一路横行上了六层，吟出旷世辞赋，见到了伶尤物，今天我们便讲一讲他们的作品。”
卫绾展开一卷竹简，正要吟读，却撇到哥俩脸上怪异，憋着笑，想笑又不敢笑，眉头微微一蹙说：“你们俩还敢笑？人家也是少年，与你等年岁相仿，却已是才气横溢之辈，被长安城的才子所敬仰，你们俩当勉之。”
“喏，敬遵老师教育……”哥俩一起低头作揖，憋得很幸苦，腮帮子都兴起来了。
“哎。”卫绾一声叹，摇摇头，懒得训斥，注视竹简上的文字，开始声情并茂、摇头晃脑地品读。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，爱上层楼……嗯，这句直接点出本辞的焦点，少年时代风华正茂，涉世不深，乐观自信，不知愁苦，所以喜欢登上高楼，凭栏远眺，对于人们常说的“愁”还缺乏真切的体验。这说明女焉确实幼年，甚至还不懂人情世故。”
哥俩：“……”
“爱上层楼。为赋新词强说愁……重复爱上层楼，便切合了其时在伶俜楼的情景。为赋新词强说愁，听说其时才子们小觑作者，强行逼问他的作品，那女焉便就地作辞，这句完全切合其时的情况。”
哥俩：“……”
“现在识尽愁滋味，欲说还休……点明晰女焉心中之惆怅，被众人欺压，想还口又说不出，便只好作辞一首还击他们。”
哥俩：“……”
“欲说还休。却道天凉好个球……唔，这句便较量深奥了。”卫绾抚着山羊胡，眉心微凝，进入深度思考状态，良久才嘀咕：“这女焉骂人的水平令人叹为观止啊……”
哥俩再也忍不住，嗓子里“枯枯枯枯”抽起来，肩膀随之一耸一耸，憋得脸都肿起来了。
卫绾一见哥俩这种状态，有些生气了，我盛情给你们点评名辞，你们俩却笑？
pia~将竹简拍在案桌上，高喝：“放肆！”
“老师恕罪。”赶忙低头叩头。
“你等为何发笑？”卫绾很生气。
“老师可知另一位作者的名号？”
“嗯？”卫绾怔了一下，便答：“皇彘，此名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……”韩岩斗胆抬头，眼巴巴瞅着卫绾，“女焉，皇彘……少年，兄弟俩。”
卫绾：“……”名顿开，瞠目结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