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路上，他心里两种思想在打架，在猛烈斗争着，似乎要将脑壳分成两半，心烦意乱。
一种是坦白，直接向菑川王交接事实，遭受责罚和将要面临的效果。
一种是心存荣幸，什么都不讲，当没这回事。
听说卫绾性情憨厚，为人审慎，当官这么多年险些不冒监犯，或许这次也会像以前一般不与人争执。
可是如果不交接的话，万一卫绾来真格的，直接向天子上疏，问罪下来，事实在眼前，菑川王就连救他的时机都没有了。
出门时意气风发，挥斥方遒，恨不驾驭金银车飞上长空，做那鹭鹰遨游天地。
回家时萎靡不振，死气沉沉，如那被霜打了的茄子，蔫了吧唧。
而刘不害却不像他这样忧虑。
初时听说卫绾台甫，刘不害也是很怕，究竟天子才下了划定车骑要切合身份的诏书，你就顶风作案，卫绾身为御史医生，一定会拿他当典型向天子邀功。
可走在半路上，他却突然想起老爹河间王和卫绾关系匪浅，有大友爱啊。
《史记·万石张叔列传》：郎官有谴，常蒙其罪，不与他将争；有功，常让他将。上以为廉，忠实无他肠，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。
卫绾早年是自己老爹河间王的老师，只管这事已经已往许多年了，而卫绾也从当初的小郎官酿成大汉炙手可热的权臣，可是旧情应该还在吧？
这样想着，刘不害一路赶回河间国，第一时间跑去日华宫找老爹刘德求救。
日华宫是刘德制作的，这是个藏书狂人，建这宫殿的目的是为了广求书籍、招贤纳士、整理古籍、开展学术研究，已经成为大汉的儒学研究中心，有儒生八百，全都是来这里拜念书籍的。
一身青衣长袍，长发整齐的束于头顶，套在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，俊朗面容在宫殿顶端射出的缕缕阳光照耀下，显得温润如玉，一双修长清洁的双手正在整理书柜上的文籍，那份认真和儒生气质，令人闻之陶醉。
如果韩岩在这里一定会赞叹，妈的，老子要是有刘德这幅样貌和气质，绝对可以秒杀任何明星、网红……
“阿翁。”刘不害顾不上给宫殿中向他行礼的儒生们回应，急急遽跑进来。
“成何体统？”刘德不看他，只是清静的立于书柜旁，将刚刚又手抄了一遍的《左传》拿在手里，似乎在推断应该归于哪一类才好。
“阿翁，救命啊……”刘不害哭丧着脸，四肢伏地叩头，开始哭惨。引得宫殿里的儒生们频频注目，大部门识趣的只是眼角余光瞄一眼就赶忙脱离宫殿，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。
刘德没有剖析，只是将《左传》放入书柜里，再拿出一部竹简，翻了翻说：“《论语*乡党》中说，孔子的朋侪死了，没有亲属为其收敛。孔子就说由我来办丧事吧。”
颇有深意的说完，照旧不理，就拿着竹简走向宫殿中间，那里摆放着一排排并列的草席，有稷下学官坐而论道的排场，随便找了个席子，整理衣衫，拎起长袍，就开始认真阅读竹简。
刘不害直接懵逼，只管清楚自己老爹性子寡淡，爱书如命，还经常玩“我很有道行”高深莫测的花招，却怎么也没想到你的明日子闯了大祸，你还这么淡定？
“阿翁，你要救我啊。”刘不害深深俯首，脑门贴着地面悲声哭泣。
是真哭，想到老爹如果不救命，那卫绾一定会上报天子，效果令人难以遭受。轻则杀头，重则车裂，再严重一些甚至可以上纲上线将这事说成妄图谋反，想要比肩天子，否则你坐金银车干什么，还在天子驰道上飚车。
刘德不为所动，只是气定神闲的提醒说：“孔子的朋侪死了，他替朋侪办丧事是为什么？”
“……”刘不害一把鼻涕一把泪，越想越怕，哪尚有心思思索你那空话，直接一句：“孩儿不知。”
刘德放下竹简，直面跪在地上的刘不害，面容依旧温和，说：“因为有孔子有继续。你虽没有束发，年岁还小，却也是敢坐天子车架的人物，闯了祸要学会肩负，而不是在我这里哭鼻子。”
“阿翁，孩儿肩负不了啊。”
“哦？”刘德愣神，终于端不住架子。
整个日华宫的气氛突然凝固，仿若死海。宫外突然起了一阵大风，那风裹挟着残枝败叶和朦朦灰尘刮擦着地面，在地面上方刮旋了一阵，猛的袭入宫内，吹得一片散乱，灰尘氤氲，满天散开，恰似末日。
刘不害感受有些工具在心底崩塌了，那风呼啦啦的吹起了他披散的长发，再灌入汗如雨下的颈脖之中，让他以为很冷。
“阿翁，实在也没那么严重，我冒犯的是一个熟人，你和他有旧，只要你出头斡旋，他一定不会追究我的罪过。”
“是谁？”
“御史医生，卫绾。”
“你乘坐金银车被他望见了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刘不害抬起头，眼巴巴看着亲爹说：“还驾车在陛下专用的驰道上飚车，然后溅了卫绾的马车一身泥，污了他的黑旗……”
“……”刘德呼吸一窒，气急，蓦然操起案桌上的竹简，卷成一卷，照着刘不害的后脑勺一顿狠抽。
“狗胆！狗胆！狗胆……”
刘不害被抽得脑瓜子一顿一顿的头点地，梗着脖子坚持自己仅有的性情，起劲忍耐脑壳传来的剧痛。
抽了一阵，刘德终于有些累了，气恼地将竹简拍在案桌上，照旧不解气，又骂了一声“狗工具”才说：“前有廉颇负荆请罪，后有梁王刘武刺杀朝廷大臣，向父皇负荆请罪，今日我欲效仿他们，向老师请罪，我教子无方，养了你这个孽子。”
顿了顿，见刘不害还跪着不懂，一脚踹上去，声如狮吼：“还不去给我背负荆条？”
“喏……”刘不害吓得屁滚尿流，连滚带爬往宫外滚。
……
僭越是属于小大由之的问题，大了说你是“居心”，可以上纲上线把事情说成造反。
小了用个“无意”，把事情说成无心的过失，能用其他捏词帮你抹稀泥，蒙混过关。
律法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执行力度如何，要看人家的心情。
韩说在赛车终点没有见到刘衍和刘不害，稍微一寻思，就清楚这俩人约莫也明确肇事了。
究竟卫绾的公候车驾在驰道上那么显着，哪怕你再专心驭马，眼角余光一撇总是有的。
把当朝三公的马车给溅了一车泥，还用污泥把御史医生本人给洗了一遍，啧啧……
想到这些，韩说实在掩不住心田的幸灾乐祸。
弓高侯国。
一叶落而天下知秋，泛黄树叶在萧瑟秋风中婆娑起舞，给古老城墙下事情的人们带来缕缕微风。
夕阳西下，伫立在山颠的秋阳宛如一尊威武战神，抖落血染的战袍，溅在草丛里，渗入漳河中，泛着数不清的涟漪，呜咽地向视线止境流淌。
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是大汉黎民的生活习惯，笠木匠等人一见日落西山就赶忙收拾工具，要在天黑前回家。
龙骨水车问世，但每个水车只能浇灌河流沿岸六七百亩的田地，韩颓当的私田都不只这么点，所以笠木匠闲不下来。
造纸是个苦差事，韩岩的第一张纸很早就乐成了，可纸张的颜色和木头没区别，黑漆漆的，外貌相当粗拙，虽然也能用毛笔写字，可是浸染效果并欠好，想造出后世的白纸任重道远。
封建时代没有漂白剂，只能用日光漂白，韩岩算了算，生产周期预计得一年左右，只得先拿劣质纸张使着。
心里正盘算，就见荒原止境有烟尘弥漫，两个急速疾驰的黑点在快速靠近，到了近处才看清是两匹黑马。
驾车之人穿着显着小一号的丝绸锦袍，头上的污泥已经渗入发根，黑泥裹着发丝，干固成一团，散发阵阵异味，脸上尽是擦不净的黑渍，好不狼狈……
韩岩用手遮着阳光，凝思一看，暗道“我里个乖乖，这不是我那自制老师卫绾吗，怎么搞成这样了？”
一见来者是他，韩岩心里一动，瞬间清楚了前因效果，天子派来检察龙骨水车的大臣是卫绾……
“韩岩参见老师。”立于城墙下，左手压右手藏于袖中，举手加额，鞠躬九十度后起身，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，然后才放下。
“哼。”卫绾心情极差，懒得剖析，只是一声冷哼，瞄了一眼城墙下的简陋作坊，就扬鞭驭马向城内走，先找一家酒舍清理过污秽再说。
城门口有将士守候，本该让卫绾出示传信才准进门，但一看他驾着韩岩的马车，还一副我很牛逼的样子，互看一眼，愣没敢拦。
卫绾不爽，韩岩不会去触他的眉头，只是慢条斯理的收工，将造纸工具归整好，和笠木匠闲谈着慢悠悠回城。
“岩世子，侯爷的封地大多在河岸边，我算了一下，约莫得造五个龙骨水车才行。”
“陛下派遣大臣来了，要视察咱们的水车，到时候由你认真解说。”顿了顿说：“这段时间你经常观摩我制浆造纸，看出些门道没有？”
“岩世子似乎对那些纸不是很满足，我猜应该是纸张过于粗拙，在上面写字有些难题。”
“对，我想要的是白纸和宣纸，但我们的制造工艺有问题，技术有待提高，从明天开始你先放下龙骨水车的事情，让其他人干，你来帮我研究纸张，等你掌握了精髓，我就把这个事情交给你。”
“这……”笠木匠手脚一顿，又快速跟上韩岩的脚步，心里清楚这是被委以重任了，甚至是把一棵摇钱树交在他手里。
实在大汉很早就有纸张了，主要是大麻造的，听说要履历切断、蒸煮、舂捣及抄造等处置惩罚历程，制造工艺相当低下，导致纸张的产量极低，专供天子和贵族们使用，市场上纸价昂贵，堪比黄金。
如果能造出白纸和宣纸，累钱巨万都是小事。一想到这么大的工程，笠木匠心里就有点哆嗦……
“有问题？”韩岩见他不回话，偏头问了一句。
“小人多谢岩世子看重。”笠木匠坐卧不宁。
“这些小钱拿去安置家人，改善生活，随着我，日后荣华富贵享不尽。”韩岩从衣领中间掏出一把金丸，随手递出去，头也不回的走向弓高侯府。那份潇洒和挥金如土的英气，直让笠木匠迷醉，心驰神往。
房间里，浠儿已经准备好晚饭，黍粥、蒸饼、鸡蛋，稀有的尚有牛肉。
最近弓高侯国死了一头牛，黎民要先呈报官府，由县里加以磨练后将死牛上缴。这牛会直接运到弓高侯府，由韩颓当出钱买下，再由官府下发一头新牛补给黎民。
所以一般人基础见不到牛肉，如果没有爵位和官职在身，哪怕你再有钱，生活水平一样提升不起来。
饭前，韩岩想了想，昔人讲礼数为先，卫绾来了，生为门生得款待人家，否则有人会说你粗野乡民，不通礼仪。
“找人帮我去请卫绾，就说门生韩岩在家中摆宴，请老师赏光。”
“喏。”浠儿行礼出门。
没一会儿，侯府护卫来报，卫绾有言，谁都不见。
韩岩这就放心了，端起黍粥喝一口，这粥很剌嘴，里头有不少土渣子。
远古年月想把米弄清洁很不容易，要把谷子放在石臼里捣，先去了壳，再一遍一遍的筛滤。谁人杵相当重，所以有一种刑罚叫舂刑。
蒸饼也是一样，粗拙得不行，迁就吃了几口，正在品味间，韩岩一怔。
浠儿在他身旁侍立着，大多时候都低着头，他是跪坐的，所以能察觉浠儿的心情和眼光。
约莫是牛肉味太香，浠儿喉咙那里经常有口水自上而下浮过，眼神也是模糊不定，偶然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瞄一眼冒热气的牛腿，就赶忙眉目低垂，起劲掩饰嘴馋的样子。
韩岩看得发笑，居心拿起牛腿“吧唧吧唧”啃起来，虽然味道很次，除了咸盐味基础谈不上香，可回到大汉，能有牛肉吃就不错了。
“咕噜……”不清楚肚子响照旧喉咙响，浠儿身上传出一声显着的啼声，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。
韩岩品味的嘴巴闻声顿了顿，就又开始bia唧，直到把小半根牛腿都啃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粘连牛骨的些许肉丝，才把骨头放盘里，付托说：“收了吧。”
“喏。”浠儿第一时间将案桌清理清洁，像有狼撵似的，这样才气掩饰住心虚和尴尬。
就在浠儿端着盘子要出门的时候，韩岩又说：“我去如厕，一时半会回不来，你帮我把房间整理一下。”
“喏。”浠儿应声。
等韩岩出了门，她以最快速度整理床铺，清扫地面，然后掩上门，端着盘子藏在门后。
深深吞了吞口水，小心翼翼瞄门外一眼，确定没人，就伸出舌头去舔牛骨上的肉丝，一双明眸眯弯成月牙儿，宛如饿久了的小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