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妩儿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……虽然妩儿许久未曾见到王爷,但在妩儿心中,王爷是妩儿唯一想嫁的男子……”她哭道,“王爷,带妩儿离开这里……妩儿不想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,好可怕,妩儿好辛苦……”
楚明轩拿开她的手,感觉她又变了,和以往不太一样。
无论是语气、神态,还是所说的话,感觉都很不一样。难道是她历经劫难、饱受痛楚才变成这样?她视皇宫暗无天日?她不想留在皇兄身边吗?这太奇怪了。
金钗连忙道:“奴婢先扶皇贵妃回去。”
说毕,她和银簪联手扶着皇贵妃,强拉她走。
叶妩发疯似的推开她们,拉着晋王的手臂,梨花带雨地哭求:“王爷,带妩儿离开这里……”
神色凄楚、哀恸,加上她全身湿透,苍白的脸上水渍涟涟,柔弱得令人心生恻隐。
楚明轩竭力克制那股冲动,握住她拉着自己手臂的手,“你是皇嫂,这个事实再也无法改变。”
她听不见,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不见,喃喃地哭求他。
不远处,站着一个男子,冷风扬起他明黄铯的袍角,冻住了他的脸孔,也冰住了他的目光。
她竟然苦苦地哀求皇弟带她走!
**妩儿为什么会这样?会不会激怒明锋?
【58】轻呼一声
“陛下。”金钗、银簪最先看见陛下,心慌地行礼。
“臣弟拜见皇兄。”楚明轩屈身一礼。
叶妩仍然拉着他的手臂,看见陛下也不惊慌失措,只是依着身边的男子。
楚明锋走过来,步履微沉,面如冷冰。
金钗、银簪知道陛下动怒了,赶紧拉过皇贵妃,不让她靠着晋王。
叶妩激烈地挣扎,叫道:“放开我……你们为何抓着我……媲”
楚明锋面色铁青,眼底那抹深黑越来越寒。
楚明轩解释道:“臣弟进宫看望母后,去了慈宁殿,宫人说母后在御花园,臣弟便来御花园找寻母后。走到附近,臣弟听见有人喊救命,便奔过来,原来是有人落水了。臣弟便跳入碧湖救人,没想到救上来的是皇贵妃。”
“王爷所说不差,奴婢该死,奴婢没有看好皇贵妃。”金钗低首道。
“皇贵妃忽然转身疾奔,跳入碧湖,奴婢二人防不胜防。”银簪惊惧道,“奴婢罪该万死。”
“朕先抱妩儿回宫,一个时辰后你到澄心殿。”楚明锋冷冷道。
“是。”楚明轩应道。
楚明锋抱起叶妩,她百般不愿,挣扎了片刻,还是抵不住他的强硬,被他抱在怀中。
她望着晋王,凄惨地嚷道:“王爷……王爷……为什么会这样?”
楚明轩望着她悲伤透骨的眸光,看着皇兄僵硬的肩背,心一阵阵地痛。
————
回到澄心殿,金钗、银簪为她更衣、擦干乌发,然后为她盖好锦衾,退出寝殿。
楚明锋坐在床沿,面庞冷冷。
方才,叶妩看见他们在说话,却听不见,百思不得其解。而陛下为什么抱自己回澄心殿?为什么会成为陛下的皇贵妃?为什么会在皇宫?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
她微微蹙眉,不太敢直视他,语声尚算恭敬,“陛下,臣女为什么在这里?臣女好像听不见声音,臣女发生了什么事?”
闻言,他深感怪异,她为什么这么问?难道她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?还有,她为什么对皇弟说那样的话?她喜欢皇弟?
太奇怪了。
当即,他命人去传徐太医。
在御花园,看见她搂着皇弟、求皇弟带她走,那般凄楚辛酸,那般娇弱可怜。楚明锋怒气上涌,却硬生生地压下去,克制,再克制。因为,他伤了她的身、心,她已经吃了这么多苦,绝望得寻死觅活,他怎能在伤她?
徐太医匆匆赶来,听了他的转述,再为她把脉。
然而,她的脉象、伤势和昨日一样,没有恶化,也没有好转。
“妩儿好像不记得自己为何失聪,似乎忘记了一些事,为何会这样?”楚明锋大惑不解。
“微臣也觉得奇怪。”徐太医低头沉思,半晌才道,“莫非受激过度,皇贵妃暂时忘记了一些事?或者皇贵妃不愿面对事实,宁愿忘记那些伤害?”
“有过这样的病患吗?”
“有。假若一个人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,便会把自己锁在心房,拒绝别人进入;假若一个人受惊过度或是受激过度,无法承受,便会忘记那些伤害与打击,宁愿忘记,好像从未发生过。”
楚明锋神色凝沉,“依你之言,妩儿宁愿忘记那些伤害,当作从未发生过。”
徐太医点头,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楚明锋又问:“妩儿的记忆是否停留于离开将军府之前?”
徐太医皱眉道:“不好说。”
楚明锋心中沉重,如今,她的记忆里没有朕,只有皇弟,如何是好?
徐太医宽慰道:“陛下无须太过担心,微臣会尽快研制出药方。”
楚明锋说,方才妩儿落水,会不会受寒、高热。徐太医说,照脉象来看,应该不会,让宫人煎一碗姜汤给皇贵妃服用。
诊治完毕,徐太医告退,回太医院。
楚明锋坐下来,见她神色呆愣,心中剧痛。
好好的一个人,竟然被自己折腾成这样……楚明锋啊楚明锋,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吗?
他缓缓伸手,想摸摸她的脸腮,却见她双眸一亮,回神警醒,他的手臂僵住,慢慢缩回来。
刚想开口,又想起她听不见,便没有说出口。
妩儿,纵然寻遍天下名医,朕也要医好你的耳伤!
叶妩低垂了眼眸,长睫遮掩了她的娇羞与胆怯。
刚才,她看见他和另一个人说话,那人应该是太医院的太医,却完全听不见。她绝望地断定,自己失聪了。为什么会失聪?为什么左手手腕有伤?为什么变成了陛下的皇贵妃?她想破了脑子,也想不出所以然。
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她好像待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,四周黑漆漆的,她半梦半醒,想清醒一些,却怎么也清醒不了,好似被一股力量压制着。这一次,那股力量变小了,她努力挣扎,终于冲破束缚,睁开眼睛。但是,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她可以问,可是听不见,问了也是白问。
楚明锋觉得奇怪,她为什么不敢直视自己?为什么胆怯?
她从来不怕自己,从来都是直直地看自己,不曾像现在这般胆小窘迫。
他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,却又说不清、道不明。
————
服了汤药,叶妩睡了,楚明锋来到大殿,宋云说,晋王已在殿外求见。
他坐在主座上,望见皇弟踏过门槛,步履从容,俊脸如一枚雕工精致的美玉,泛着温润的玉光。他已经换了一袭干爽的白袍,广袂微扬,袍角利落如风。
行礼后,楚明轩闲闲地站定,丰姿俊秀。
“皇弟,朕知道你心中有些疑惑,但说无妨。”楚明锋沉朗道。
“臣弟的确有些许疑问。”楚明轩一笑,仿若明媚的春光驱散了冬日的阴霾,“臣弟想知道,皇兄对皇贵妃是否真心?”
楚明锋颔首,语声坚定,“朕从未喜欢哪个女子,妩儿是朕此生所爱。”
楚明轩笑得风光霁月,“如此,臣弟便无疑问了。”
“皇弟不想知道朕何时宠幸了妩儿吗?”
“皇兄想说,臣弟便洗耳恭听。”
楚明锋起身离开御案,面不改色地说道:“其实,之前朕并不知自己喜欢妩儿,沈昭看出来了。朕把妩儿赐给他,他看透了朕的心思,便欣然接受了朕的赏赐,把妩儿安顿在右相府。沈昭是正人君子,对妩儿没有非分之想,把她安排在别馆,朕出宫去看她,便宠幸了她。”
楚明轩言不由衷地笑,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近来宫中谣言四起,想必皇弟也听了不少。”楚明锋不想说出全部的事实,不想刺激他,“朕没有把妩儿接进宫,没有给她名分,是因为文贵妃这个贱人。文贵妃多次谋害妩儿,妩儿心无城府,没有害人之心,一入后宫便会成为妃嫔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”
“因此,皇兄就让皇贵妃暂先住在沈昭的别馆,以此保护她。”
“此其一,其二,妩儿厌恶后宫,不愿进宫,朕便依着她了。”
楚明轩顺着道:“之后皇贵妃遭文贵妃谋害,饱受苦楚。”
楚明锋目露疼惜,“此次妩儿双耳失聪,以致情志不舒、郁气攻心,才有了轻生之念。徐太医已在研制药方治她的耳伤,希望这两日有好消息。”
楚明轩淡淡道:“皇兄不必太过担心,皇贵妃吉人自有天相,定能度过此劫。”
“皇弟。”楚明锋拍拍他的左肩,“去年朕决意将妩儿赐给沈昭,也许那时朕便对她有了心思,只是朕不自知。皇弟对妩儿痴心一片,朕横刀夺爱,你怨怪朕拆散你们吗?”
“臣弟若说不怨怪,皇兄也不信。”楚明轩云淡风轻地笑,掩饰了所有的情绪,完美得无懈可击,“那时,臣弟的确怨怪陛下棒打鸳鸯,如今时过境迁,臣弟看淡了。臣弟与皇兄乃同胞手足,臣弟更看重手足情谊。皇兄待皇贵妃好,臣弟亦为她开心,诚心祝愿皇兄与皇贵妃举案齐眉、鹣鲽情深。”
“好!皇弟能如此豁达,朕很欣慰。”
兄弟俩握手,相视一笑。
宋云禀奏,沈大人求见。
楚明轩告退,在门槛处遇到沈昭,二人互视一眼,目光淡淡。
沈昭和陛下商谈了家国大事,然后说起叶妩。
楚明锋心痛道:“妩儿的病情没有好转,早上还在御花园跳湖,皇弟及时赶到,救了妩儿。”
沈昭想了想,道:“皇贵妃厌世,该是双耳失聪所致。再者,皇贵妃一向不喜皇宫,住在宫中,心境更是郁结。陛下可有想过,不如让皇贵妃在别馆静养?”
其实,楚明锋也知道,妩儿在别馆养伤多有裨益,只是,亲自盯着她,他才放心。否则,倘若她在别馆求死,他悔恨晚矣。
“在别馆静养虽说有益,不过宫中有徐太医,过几日再说吧。”
“徐大人医术精湛,想必这次会有意外的惊喜。”
沈昭这么说,是安慰陛下,也是安慰自己,自欺欺人罢了。
————
这晚,楚明锋回澄心殿,刚进前庭就听见大殿传出几个人的叫声。
走到大殿门口,他看见,金钗、银簪拦着叶妩,不让她出去。叶妩拼命地挣扎,一边推人一边喊道:“放开我……我不是皇贵妃……我是将军府的大小姐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“住手!”
一声怒喝,喝止了两个宫人,叶妩随之停止挣扎。
金钗躬身禀奏道:“陛下,皇贵妃醒来后执意出宫,奴婢拦阻,便……”
叶妩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看见陛下回来,畏惧地低眉。
楚明锋走过来,伸手牵她的手,她下意识到地往后退,好似很怕他。他挥退所有宫人,大殿只剩下二人。
无论他说什么,她都听不见,因此,对他们来说,言辞没有任何作用。
她螓首低垂,脖颈微缩,避开他的目光,眼中点染了丝丝缕缕的惧怕。
他强硬地拉她的手,坐下来,拽她坐在自己的腿上,搂着她。她忸怩地扭动,仍然低着蛾眉,声若细蚊,“陛下不要这样……”
他抽开她腰间的衣带,她轻呼一声,双手推他的胸膛,眼中交织着惧怕与抗拒,“陛下,臣女伤势未愈……”
臣女?
再一次听到这个刺耳的自称,楚明锋断定,之前没有听错。
以往,在他面前,妩儿自称“小女子”,许久之前就说“我”,从不会自称“臣女”。而现在,她竟然自称“臣女”,她真的是妩儿吗?
她失去部分记忆才如此自称,还是她故意装作失去记忆?抑或,面前的女子不再是他爱的那个叶妩?然而,她怎么可能不是叶妩?她明明是叶妩!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楚明锋松开她,朝外喊人,金钗、银簪进来,扶她回寝殿歇息。
他捏捏鼻梁,想理清纷乱的思绪,却怎么也理不清。
叶妩躺在龙榻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她蜷缩在角落,闭着眼,好似已经变成一尊僵硬的雕像。
忽然,一团光亮慢慢闪现,在她面前上下、左右游动,叫着她的名字,一声又一声,不厌其烦……叫了五十声,她终于睁眼,“吵死了,闭嘴!”
“你不能再装死,再装死,就天下大乱了。”它的声音没上次那么幼稚了。
“就算天下大乱、民不聊生,也与我无关,别再烦我!”她心灰意冷道。
“就因为你装死,才会天下大乱、民不聊生。叶姑娘,只要你回去,就不会了。”
“你们不是想玩死我吗?那我就死好了。”
“民间的事,天上管不到,天上只管大事。因此,我们没有玩你。”它苦口婆心地解释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若你想不受欺负、不吃苦,就聪明一点、狠心一点,别人欺负你,你也欺负人。”
“那些人太恶毒了,我算计不过他们。”
“你可以的,要相信自己。”
“可是我聋了,听不见声音,废人一个,还能做什么?”
“放心吧,有人医术高明,不会让你两只耳朵都聋的。”
叶妩来气,“你意思是,我一只耳朵聋了?无法挽回?”
这团光亮上下跳动,好似点头,“谁让你说那些话刺激楚明锋?男人都刺激不得,你应该冷静一些,不要硬碰硬……”
她立即打断她,“换作你,你能冷静吗?你做得到吗?”
这团光亮嘿嘿地笑,“也许做不到,我没经历过。不过,你不能再装死,叶大小姐的灵魂已经醒了,楚明锋已经起疑心了。”
她来劲了,“那正好,你把我的灵魂拎出来,我把躯壳还给她。喂,快点!”
它劝道:“她过于胆小软弱,完成不了上天指派的神圣使命,也收拾不了你留下来的烂摊子。我命令你,你速速回去!”
叶妩紧抱双肩,继续装死。
它只能用强,拎她起来,将她的魂魄推出去。
魂魄归位,叶妩猛地睁开眼睛。
抚在她蛾眉上的手倏然僵住,楚明锋进退不是,竟有些尴尬。
她拍开他的手,颇为用力,看见他紧挨着自己,怒道:“不许碰我!”
被那团光亮扔回来,正一肚子气呢,正好拿他发泄。
他一愣,随即开心地笑,他的妩儿回来了。
这几日,她的神色姿态、言行举止与从前大为迥异,求皇弟带她离开,自称“臣女”,虽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,但既然她恢复了以往的性子,他也就不多想了。
她看见他的眼底眉梢皆是笑意,莫名其妙,余怒未消,便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————
越两日,徐太医研制了一张药方,煎了一碗汤药给叶妩服用。
诸人焦急地等待这碗汤药的效用,等了半个时辰,徐太医叫了几声,“皇贵妃可听见了什么?”
**妩儿的右耳耳力能恢复吗?
【59】同床共枕
其实,她听见了,虽然声音很低、很闷、感觉很遥远,但还是听见了,右耳的耳力恢复了。
然而,她装作听不见,毫无反应。
楚明锋紧张得好似自己犯病,“妩儿,听见朕说话了吗?丫”
她愣愣地看他们,没有作任何回应,不露破绽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他质问徐太医,“你不是说你的药方一定行?”
“微臣有九成把握,纵然右耳的耳力不能全部恢复,也不会全然听不见。”徐太医百思不得其解,“微臣想想哪里不妥。”
“快想。”
楚明锋坐在床沿,忧虑攻心,顿感无力。
难道真要送她出宫到别馆静养吗媲?
徐太医笃定道:“陛下,微臣这张方子绝无不妥,或许一剂药还不能见效,连服三日再看结果。”
楚明锋没有异议。
如此,叶妩连续喝药三日,右耳已能听见声音,只是左耳永远地聋了。
她继续装聋,徐太医愁眉不展,楚明锋内心痛苦,眉头从未舒展过。
这日,金钗、银簪陪她去御花园散步。
她流连了半个时辰,行至听风阁,便走上那三层高的精致小阁。
听雨台是听雨的妙处,听风阁是听风的最佳之地。台阶共有二百零八级,直通高阁。那高高的亭阁,飞檐翘起如羽翅,仿若展翅欲飞的大鸟。琉璃瓦反射着斑斓的阳光,从下往上望去,亭阁金光熠熠,仿若金阁。而四角飞檐皆悬一串铜铃,只要起风,方圆数里之内,便能听见清脆悦耳的铃声,叮叮……叮叮……
站在亭阁上,视野开阔,四周空旷,八面来风,整个皇宫一览无遗。那绵延的殿宇井然有序地坐落在各个角落,那朱红的宫墙一道又一道、组成了一个个院落,那笔直的宫道南北纵横、通向各个宫室……横看竖看,皇宫都是一座雕梁画栋、奢华锦绣的牢笼。
在听风阁,可以听到细声慢语的风声,也可以听到舒缓如歌谣的风声,还可以听到呼号如鬼哭的风声,更可以听到如万马奔腾呼啸而过的风声,各种各样的风声都可以听到。
叶妩望着广阔无垠的苍穹,望向天高任鸟飞的宫外,真希望自己是一只大鸟,飞出皇宫,再也不要回来。
“银簪,皇贵妃服药的时辰到了吧。”金钗道。
“嗯,到了。”银簪道。
恰时,叶妩看见,那人在听风阁下面走着,步履匆匆,应该是前往御花园。
楚明锋。
她心中一定,把心一横,转过身,指向前方,金钗、银簪不明所以,转身看去。她抓紧良机,上前两步,纵身一跃。
金钗、银簪听见异响,转回身,捂嘴尖叫——皇贵妃竟然跳下去了!
飞落的那一刻,心脏受到压迫,很难受,叶妩心想,如果就此摔死,也罢。
那种急速下降的滋味很不好受,无凭无依,好似无根的蒲公英,随风飘逝,轻如鸿毛。
楚明锋快步走着,陡然望见半空有人坠下,心下一震。当看清那人的时候,他魂飞魄散,箭步奔向墙高,脚踏墙壁,身子飞起,以绝妙的轻功跃起,伸臂抱住她。
宋云目瞪口呆,望着陛下飞身跃起、接住皇贵妃、再缓缓飘落。
眨眼之间,这一连串的变数让人的心忽上忽下。
这惊心动魄的一幕,只怕一生仅见一次。
这降落的过程,仅仅是短暂的一瞬,对亲身经历、亲眼目睹的人来说,却漫长如一载。
双足着地,楚明锋的心还未落回心窝,紧紧抱着她,气喘不定。她亦惊惧得面色发白,心怦怦地跳,久久无法平静。
那种在空中两人相依相靠的感觉,很奇妙,也很微妙。
宋云心想,假若陛下没有武艺、没有这绝顶的轻功,只怕皇贵妃便摔死了。皇贵妃轻生的念头始终未曾消失,可怎么好?
楚明锋紧抱着她,害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从天而降,这种惊吓太骇人、太惊魂,绝不能有第二次。
她亦庆幸,他及时看见、及时接住自己,否则,这次冒险便命丧楚国皇宫。
————
这夜,楚明锋辗转反侧,无法成眠。
割脉,跳湖,今日从听风阁飞跃而下。三次了,必定还有第四次。妩儿的求死之心,强烈得可怕。他无法再承受第四次,无法再承受那种魂飞魄散的幻灭,无法再承受身心撕裂的痛楚。
她痛,他更痛。
那么,他应该放她出宫,如沈昭所说,她在别馆静养,有益无害。
他侧过身,略略支起身子,看着她。昏暗中,她好像睡得很沉,鼻息声若有若无,眉心平展,再无痛楚。
只有熟睡的时候,她才好受一些,那些痛楚暂时远离了她。
强留她在身边,只会让她一日日地憔悴、一次次地寻死,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?不,他要的是一个身心完整、开心快乐的叶妩。
那么,就应该让她好受一些。
暗寂的夜,响起一声长叹。
楚明锋下了决定,闭眼睡觉。
叶妩如愿以偿,次日上午,宋云、金钗护送她出宫,前往温泉别馆。
终于离开皇宫,终于从那个牢笼脱身,她压抑着欢呼雀跃的冲动。虽然并没有脱离楚明锋的掌控,可是,相对而言,别馆到底是宫外。
阿紫、小月见她回来,欣喜若狂地迎上来,却见她只笑不语,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宋云对她们道:“从今往后,金钗姑娘近身服侍二夫人,你们听从金钗姑娘的吩咐,不许造次,明白吗?”
虽说她们是别馆的“老人”,却也只能听命行事。
叶妩回头看一眼她们,便步入寝房。
阿紫、小月,等我“恢复”了听力,再与你们叙旧吧。
回到别馆,好像回到家,身心放松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无拘无束。最惬意的是,再也不必时刻看见那个暴君,眼不见为净,感觉太好了。
第一夜,她美美地睡了一觉,做梦都在笑。
徐太医准备了三日的药材让她带回别馆,因此,她又吃了三日汤药,便自称听见了声音。
听闻好消息,楚明锋、徐太医匆匆赶来,沈昭也来了。
徐太医把脉后,笑呵呵道:“恭喜陛下,恭喜皇贵妃,皇贵妃的右耳耳力已恢复。”
“妩儿。”楚明锋欣喜得忘乎所以,握住她的手,面上绽放欣慰的微笑,“太好了。”
“徐大人,左耳的伤势没有法子了吗?”沈昭虽也高兴,却提出这个遗憾。
“我已经竭尽全力了。”徐太医笑道,“倘若有神医治好皇贵妃的左耳,我就拜他为师。”
叶妩神色淡淡,唇角的笑意微乎其微。
徐太医察看了她左手手腕的伤口,道:“左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,不出几日便能痊愈。”
楚明锋笑得灿烂,“妩儿,今日朕陪你用晚膳,可好?”
她的面色更为冷淡,唇角的笑意消失无踪,他忽然意识到她还抗拒自己,面色讪讪。
沈昭适时道:“陛下,不如臣陪陛下小酌几杯,如何?”
楚明锋不置可否,徐太医拉了拉沈昭的衣袖,示意他出去。
寝房只剩下二人,叶妩的心慢慢收紧,紧张起来。
“妩儿,朕高兴得忘形了。”楚明锋自嘲地笑,“我们好好谈谈,可好?”
“陛下想说什么?”她淡漠道,即使她说不愿谈,他也不会离开。
“朕知道,朕做错了事,把你伤成这样。”他轻握她的臂膀,语声诚恳,饱含悲痛,“朕不该打你,纵然你所说的滑胎真相是真的;朕不该贬你去杂役处,纵然朕想引蛇出洞、抓住那贱人……总之,朕错了,朕不求你原谅,但朕希望,你不要拒朕于千里之外。”
“陛下不是知道,我对陛下只有恨吗?”她冰冷地反问。
“朕知道,朕应该怎么做,你心中的恨才会少一点?”
“陛下真要我说?”
楚明锋颔首。
叶妩缓缓道:“陛下放手,放我自由,我就不再恨陛下。”
虽然早已猜到她会这么说,但是他还是问了。
只要他放了她,她自然就不会再恨他。
然而,这便是要他割舍心中所爱,成全她,成全她的不恨。
他的心头萦绕着难以言表的苦涩,“除此之外,朕可以为你做任何事。”
她绝然道:“我也说一句,除此之外!”
他松了手,凝视她,目光沉沉。
叶妩亦看他,不甘示弱,绝不妥协。
对视良久,楚明锋道:“朕还有政事和沈昭谈谈,你先歇着罢。”
话毕,快步离开寝房,仿佛不想再多待片刻。
————
这日黄昏,金钗陪叶妩来到膳厅,楚明锋和沈昭已经坐在膳桌前。
膳桌正中放着一口小锅,热气腾腾,四周摆满了各种生冷的荤素菜色。
今日的晚膳是吃火锅?
金钗扶她坐在楚明锋身侧,他笑道:“朕想起去岁冬日与妩儿一起吃火锅的情形,风味独特,意犹未尽,因此便吩咐宋云备了火锅和各种食材。沈昭,你定要多吃一些。”
“先前陛下还故意隐瞒,原来这种吃法叫做火锅,且是皇贵妃教陛下的。”沈昭温和一笑。
“朕对火锅的风味念念不忘,不过年后诸事繁杂,如今尘埃落定,总算有了闲情回味那独特的味道。”楚明锋语声含笑,好像话中有话,瞥眼示意站在一旁的宋云揭开锅盖。
“陛下如此念念不忘,这火锅必定与众不同。”沈昭斟了两杯酒,又斟了一杯热茶给她。
这对君臣一唱一和,是唱的哪出呢?
叶妩冷冷不语,想来让楚明锋最怀念的是那晚她的态度吧。
宋云将各种肉片、生冷的菜放入热气滚滚的锅里,盖上锅盖。
见她面有冷色,沈昭不担心热脸贴冷板凳,问:“如此吃法,皇贵妃从何处学来的?”
“我曾看过一些介绍西域国家风土人情的书,其中一本书介绍了火锅,便学了来。”
“臣亦看过不少有关西域国家的书,不知皇贵妃可还记得是哪本书?”他追问。
“几年前看的了,不记得了。”叶妩淡漠道。
沈昭淡淡一笑,随即和楚明锋说起家国大事,不过都是各地的奏报。
宋云揭开锅盖,为陛下夹菜。她百无聊赖,不如自己动手,拿了另一支汤勺捞起肉片和菜放在小碗中,旁若无人地吃。
楚明锋和沈昭对视一眼,便也开始吃。
接着,他们提起松江府、杭州府和苏州府的奏报。自元月初十以后,三府接连发生了轰动全城的命案,共有三起,六个死者。命案发生的地点皆是青楼,死者无一例外是青楼艳极一时的妓女和嫖客,被杀的三个嫖客皆为朝廷命官。这三起命案最骇人的是,死者全身并无伤痕,掉在半空中,全身赤*裸,似是自缢身亡,桌上皆有一张泛着冰冷银光的鬼面具和一朵风干的蔷薇,因此,民间戏称这三宗命案为“鬼面蔷薇”。杀人凶徒聪明绝顶,未曾留下蛛丝马迹,因此,三府的捕快和知府尚未找到破案的线索。
“陛下,松江府、杭州府和苏州府均未找到关键的破案线索。虽然命案发生在烟花之地,但其中三个死者皆为朝廷命官,如今朝野上下风声鹤唳、人心惶惶,民间谣言四起。”沈昭忧心道。
“人心惶惶。”楚明锋冷哼,“若不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,便不会死得那么难堪。”
“臣已查过,三个朝廷命官,一为知县,一为神捕,一为回乡探亲的礼部郎中。此三人为官清廉,并无做过贪赃枉法之事,只是这三人皆有几个妾侍,还时常去秦楼楚馆寻欢。”
“朕再给三府知府一段时日,如若他们还抓不到凶徒,便由你接手。”
沈昭温润地笑,点点头。
楚明锋饮尽杯中酒,“对了,你追查偷书之人已有一月余,可有眉目?”
叶妩心神一紧,偷书之人?沈昭追查的偷书之人是金公子吗?
沈昭回道:“虽然陛下有意让偷书之人出入藏书阁如入无人之境,不过,偷书之人轻功了得、武艺不凡,否则,出入皇宫早已被侍卫发现。臣以为,此人偷《神兵谱》,必有不可告人的谋算。”
叶妩不禁心想,他们为什么当着她的面提起《神兵谱》?不避忌她吗?
“此人胆大包天,不是秦国人,便是魏国人。”楚明锋冷笑,“自朕登基,秦国、魏国便觊觎《神兵谱》,多次派人来偷书。朕早已洞悉他们的伎俩,想偷《神兵谱》,还要看朕许不许!”
“此人偷去的是假的《神兵谱》,想必不会善罢甘休。臣以为,他会回来。”
“朕倒想会会他!”楚明锋目露寒芒,“他有胆子回来,朕就让他无命离开!”
叶妩不明白,他们知道自己与偷书贼串通,对偷书贼必定有所了解,为什么他们不问自己?
其实,她早已想到,金公子早晚会发现那本《神兵谱》是假的,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金陵城了。还有,金公子有没有生气?会不会再找自己为他办事?
她希望,不要再见到金公子。
————
伤好之前,叶妩不想出门,整日待在别馆。
倩兮听闻女儿已回别馆,连忙来看她,问了很多事,要她保重身子。
三日后,楚明锋再次驾临别馆。
晚膳之后,他没有回宫的意思,她知道,他打定主意在别馆过夜。
宋云把一叠奏折搬进寝房,放在外间的桌上,楚明锋坐下来,对她道:“朕先看看奏折。”
她错愕,他竟然把奏折搬到别馆来看!
时辰还早,也睡不着,她取了一本书,坐在桌前挑灯夜读。
寝房里共有三人,却寂静无声,只有她翻书页的声音。看了一会儿,她转头望去,宋云站在书案旁伺候着,楚明锋专注地看奏折,头微低着,眉头轻锁,龙目迸出精锐的芒色。
这还是第一次看他批阅奏折,他专心致志,那紧敛的脸膛映着昏红的烛影,一如雕像,俊毅完美,鬼斧神工;那内敛的霸气隐隐从他的身上透出来,让人无法忽视……
他好像感觉到她正在看他,倏然抬头,目光射来,她连忙转过头,心慌慌的,好像做了坏事。
“宋云,这三起凶案,你有何想法?”楚明锋靠在椅背上,闲散地问。
“奴才怎有想法?奴才的想法就是伺候好陛下,不让陛下挑剔、责骂。”宋云牵唇一笑。
“这三起凶案,六名死者的死法一模一样,都有一个银白鬼面具和一朵风干的蔷薇,显而易见,凶徒是同一人,这是连环凶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