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缨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睡得都格外不安稳, 醒来时看到娄越就在一侧,她又躺下看着蒙蒙亮的窗外。
“醒了?”
“吵着你了?”长缨有些不太好意思,“你之前就知道他俩在一起了?”
“没有。”一星期不见, 他分外想念,“前几天才听说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跟我说。”
“那不是傅书记没空接我电话吗?”
粗糙的触感让长缨战栗了下, “我跟你说正事呢。”
娄越觉得没什么比眼下这事更正经,“我听着呢。”
他十分富有探索精神,早就总结出经验来。
一番折腾长缨有些气喘, “你说你顺路?”
顺的哪门子路,大迂回的顺路吗?
“不顺路的话怎么把你拐回来?再说了现在不就顺了吗?”
没脸没皮的样子让长缨想打人,只是又没什么力气,“我昨晚没说什么吧?”
红酒更让她上头, 更过分的是她丝毫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。
“倒是没说什么,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安分, 总想抢我的位置。”
长缨一下子脸红起来,“你别胡说。”
她没印象, 肯定什么都没有,是娄越在胡说八道。
“那要不我提醒下傅书记,说不定你还能想起来点什么?”
今天是星期六, 娄越还要忙, 只不过一大早吃到鱼肉让他身心愉悦的去那边工地忙活。
长缨就没他那么沉不住气,不过大院的人倒是觉得今天傅书记心情不错, 大概是因为昨天吃喜酒的缘故。
沾沾喜气嘛,到底是开心的。
有人开心就有人不开心, 比如说妇联的叶主任就不怎么开心。
陪产假倒是还是要在金城市推行, 从五月一号试行。
她在三人会议上犯下的错误似乎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。
最近市委那边对她三番两次的调查,这让叶主任疲于应付。
暂停工作接受调查。
她自信自己并没有什么贪污受贿行为, 就算组织部和政法委把自家翻个底朝天,她也不怕。
当然,叶主任家里没有被查个底朝天,只是接受调查而已,又没涉及到刑事犯罪,怎么会查抄家里呢?
欧阳兰和顾耀明分别派出人来,让去查妇联最近几年的工作资料。
针对这件事,欧阳兰觉得长缨有点想搞事,“她真想把人给换了?”
然而现在师出无名啊。
叶主任这个妇联主任,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,把人给撤换了,安排到哪里去?
“你是组织部部长,什么时候都要考虑人事,这是第一位。我在政法口工作,关心的是这合不合法违不违规,她一个妇联主任,还是省城的妇联主任,把妇女儿童的权益放在首位没什么问题吧?”
那天开会欧阳兰并不在,但顾耀明很能明白长缨发作的点。
这位叶主任,脱口而出便是男同志帮妻子洗尿布做家务。
平日里的工作作风显而易见,只要妇联这边的工作档案没什么问题,肯定就能查出事情来。
不用在别处找问题。
欧阳兰叹了口气,“过去几年妇联的工作断断续续的,她们那边也不容易。”
“不容易是真,谁容易呢。欧阳你这节骨眼上可别犯糊涂。”
两办分开后,组织部和政法委都属市委这边,妇联也是。
长缨虽然兼任着市长,但这到底只是权宜之计。
市政府那边她要慢慢物色合适的人选,作为大后方的市委自然不能乱。
如今妇联出了乱子市委还能自纠自查,万一哪天这乱子大发了,祸及到她这个市委.书记怎么办?
她还能引咎辞职不成。
现在是该处理的处理,不能因为叶主任没贪污犯罪就可怜她。
“无能也是一种罪过。”
欧阳兰听到这话叹了口气,“是啊,在咱们这位置上,无能就是天大的罪过。”
两人正说着,有电话打了过来。
顾耀明去接电话,脸上神色逐渐沉重下来,“嗯,我们这就过去。”
欧阳兰有点慌,“怎么了?”
“她不是无能,她简直就是废物!”
虽说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,但牵扯到一条人命,这就是大事。
之前顾耀明坚信肯定能从妇联过去今年的工作记录里查出点什么,但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呀!
他现在宁愿什么都没查出来,那样起码没出现这人命官司。
暂时处理妇联一应事务的邓副主任倒是听说过这事,“应该是77年的时候,我是77年底调到市妇联工作的,之前在下面县里头,大致听说了这回事,刚调到市里也不好多问,后来也没再听说,我就没多想。”
就算多想也不见得有什么用,毕竟有正职的主任在,当时妇联的工作又不算多顺利,压根没有什么发言权,她一个下面上来的人,怎么说跟谁说?市里省里压根不重视妇联的工作啊。
77年六月份的时候,时任金城市妇联主任的叶翠知调和了一桩夫妻官司。
女方三十出头,觉得过不下去了要跟丈夫离婚。
然而丈夫不乐意,两口子吵吵嚷嚷闹到了妇联。
叶翠知当时和稀泥,说什么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,回头有个孩子就好了。
谁知道没过多久,女方的父母找到妇联,说自己闺女被女婿杀了。
叶翠知当时以公安局调查的结果“失足落入枯井”为由劝说,是因为夫妻感情不和导致女方心神恍惚这才发生了悲剧。
这是夫妻感情不和请求妇联做主帮忙的众多例子中的一个,也是唯一死了人的一个。
而其他众多请求,无不是调和夫妻矛盾,没有一个帮助女方离婚。
妇联,以妇女儿童权益为首位的部门,倒是劝说女人在不稳定的夫妻关系中忍气吞声。
这让顾耀明看得火大,“这是你做的记录?”
他没有绕弯子。
当初这件事叶翠知既然能够压下来,那就完全没必要留下这么个案底,生怕让人不知道她这个妇联主任因为劝说女方不离婚导致女方去世。
“我刚从下面调过来时,原本是想着能够帮更多的女同胞争取权益,结果……”
挨了打的妇女来求助,叶主任只是训斥那男人一番。
她后来过去看,只见那个女人被丈夫揍得失去了意识,死鱼似的躺在那里。
这就是妇联的工作意义吗?
“我没根基,只能慢慢地等,等着有这么一天到来。”邓副主任笑了下,“单位里很多人都看不惯叶主任,可没办法,人家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多年,我们不过是蚍蜉,撼不动这棵大树。”
好在她们还是等到了希望。
这位市委一把手有着仁慈的心,陪产假的会议也让她有了机会。
有的时候,对比产生的差距会让人觉得荒谬。
这种荒谬会让人忍不住的去探索调查。
顾耀明听着她娓娓道来,半晌才说了一句,“你应该去公安局工作。”
这般心思缜密,不去做刑侦工作可真是可惜了。
邓副主任倒是神色平静,“我在哪里工作都一样的,只是不想愧对自己的良心。”
良心。
良心这东西,很多人早就没了,如同初心。
叶翠知是烈士遗孀,刚结婚丈夫就去了朝鲜战场再没回来。
市里头照顾她,却没想到这位烈士遗孀一点不给烈士长脸,倒是跟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僵尸没什么区别。
顾耀明和欧阳兰都拿不准该怎么处理这事。
毕竟是烈士遗孀,家里头还供着那位年轻战士的照片。
“我去跟她谈谈。”
组织部这边暂停了叶翠知的工作,倒并没有禁锢她的人身自由。
长缨到这边家属院时,就听到一阵嚎哭声。
杨秘书先一步过去,脸上神色不太好看,“好像是叶主任的娘家来了人。”
叶家的人后知后觉女儿可能保不住工作,他们来闹了。
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,“你就算是磕头也得给我保住这个工作。”
娘家的哥哥嫂子兄弟媳妇还有叶翠知那七十大多的老母亲都在。
把她家堵得严严实实,一点都不知道压着嗓门,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家丑。
叶翠知拿着干抹布小心的擦拭着丈夫的遗像,其实她每天都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