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小龙女身边,柔声说道:「咱们去那里呢?」小龙女道:「你说到那里,我便跟你到那里。」杨过笑道:「这便叫作『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』了!」他顿了一顿,又问:「你心中最想去那里呢?」小龙女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流露出向往之色。杨过知她最盼望的便是回古墓旧居,但如何进入却大费踌躇,耳听得楼下人声渐剧,此处自是不能多耽。
他明白小龙女的心思,小龙女也知他心思,柔声道:「我也不一定要回古墓,你不用操心啦。」微笑道:「只要和你在一起,甚幺地方都好。」杨过心想:「这是咱们婚后她第一个心愿,说不定也是她此生最后一个心愿。我如不能为她做到,又怎配做她丈夫?」
茫然四顾,听着楼下喧哗之声,心中更乱,瞥眼见到西首书架后堆着一只只木箱,心念一动:「有了!」当即抢步过去,见箱上有铜锁锁着,伸手扭断锁扣,打开箱盖,见箱中放满了书籍,提起箱子倒了转来,满箱书籍都散在地下,箱子是樟木所制,箱壁厚达八分,甚是坚固。跃起来伸手到书架顶上一摸,果然铺满油布,那是为防备天雨屋漏,浸湿贵重图书而设。他扯了两块大油布放在箱内,踏着绳索将箱子送到对涧,然后回来抱了小龙女过去,笑道:「咱们回家去啦。」
小龙女甚喜,微笑道:「你这主意儿真好。」杨过怕她耽心,安慰道:「这剑无坚不摧,潜流中若有山石挡住箱子,一剑便砍开了。我走得快,你在箱子中不会气闷的。」小龙女微笑道:「便只一点不好。」杨过一怔道:「甚幺?」小龙女道:「我要有好一会儿见你不着啦。」
到得对涧,杨过想起郭襄尚在山洞之中,说道:「郭伯伯的姑娘我也带来啦,你说怎幺办?」小龙女脸色大变,颤声道:「真的?你带来了郭大侠……郭大侠的姑娘?」杨过见她神色有异,一楞之间,已然会意,知她误会自己带了郭芙来,俯下头去在她脸上轻轻一吻,低声道:「是那个生下只有一个月、还不会斩断人家手臂的女娃儿!」小龙女登时羞得满脸通红,深深藏在杨过怀里,不敢抬起头来。
过了一会,她才低声道:「咱们只好把她带到墓里去啦,在这荒山野地中放着,再过半天便得要了她小命。」杨过心想在重阳宫中耽搁了这幺久,不知郭襄在山洞中性命如何,心下惴惴,当下将小龙女放入箱中,抗在肩头,快步寻到山洞前,却不闻啼哭之声,心中更惊,拨开荆棘,只见郭襄沉睡正酣,双颊红红的似搽了胭脂一般。两人大喜。小龙女伸手道:「我来抱。」杨过将郭襄放入她怀中,扛抗了木箱又行。
这时终南山上的道人都会集在重阳宫中,沿路无人撞见。行过一片瓜地,杨过把道人所种的番瓜摘了八九个放在箱中,笑道:「足够咱们吃七八天的了。」过不多时,已到了溪流之边。他低头吻了吻小龙女的面颊,轻轻合上箱盖,将油布在木箱外密密包了两层,用长绳绑住了,然后将箱子放入溪水,深吸一口气,拉着箱子潜了进去。
他自在荒谷的山洪中苦练气功,再在这小小溪底潜行自毫不费力,溪水钻入地底后忽高忽低,他循着水道而行,遇有泥石阻路,木箱不易通行,提剑劈削便过。生怕小龙女在箱中气闷,行得极为迅速,不到一炷香时分,便已钻出水面,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隧道。
他扯去油布,揭开箱盖,见小龙女微有晕厥之状,她虽会闭气之法,但重伤之后挨不得辛苦。郭襄却大喊大叫,极是精神。原来她吃了一个多月的豹丨乳丨,竟比常儿壮健得多。
小龙女微微一笑,低声道:「我们终于回家啦!」再也支持不住,合上了双目。杨过不再扶她起身,便拉着木箱,回到古墓中的居室。
但见桌椅倾倒,床几歪斜,便和那日两人与李莫愁师徒恶斗一场之后离去时无异。杨过眼望石室,看着这些自己从小使用的对象,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,似是欢喜,却又带着许多伤感。他呆呆出了会神,忽觉得一滴水点落上手背,回过头来,见小龙女扶椅而立,眼中泪水缓缓落下。
两人今日结成了眷属,长久来的心愿终于得偿,又回到了旧居,从此和尘世的冤仇、烦恼、愁苦不再有丝毫牵缠纠葛,但两人心中,却都深自伤感,悲苦不禁。两人都知道,小龙女受了这般重伤,既中了国师金轮撞砸,又受全真五子合力扑击,她娇弱之躯,如何抵受得住?
两人这幺年轻,都一生孤苦,从来没享过甚幺真正的欢乐,突然之间得到了世间最大的福气,却立时便要生生分手!
杨过呆了半晌,到孙婆婆房中将她的床拆了,搬到寒玉床之旁重行搭起,铺好被褥,扶着小龙女上床安睡。古墓中积存的食物都已腐败,一坛坛的玉蜂蜜浆却不会变坏。他倒了小半碗蜜浆,用清水调匀,喂着小龙女服了,又喂得郭襄饱饱的,这才自己喝了一碗。
他想:「我须得打起精神,叫她欢喜。我心中悲苦,脸上却不可有丝毫显露。」找了两根最粗的蜡烛用红布裹了,点在桌上,笑道:「这是咱俩的洞房花烛!」
两枝红烛一点,石室中登时喜气洋洋。小龙女坐在床上,见自己身上又是血渍,又是污泥,微笑道:「我这副怪模样,那像个新娘子啊!」忽然想起一事,道:「过儿,请你到祖师婆婆房里,把她那口描金箱子拿来。好不好?」
杨过虽在古墓中住了几年,但林朝英的居室平时不敢擅入,她的遗物更从来不敢碰触,听小龙女这幺说,笑道:「对丈夫说话,也不用这般客气。」过去将床头几口箱子中最底下的一口提了来。那箱子并不甚重,也未加锁,箱外红漆描金,花纹雅致。
小龙女道:「我听孙婆婆说,这箱中是祖师婆婆的嫁妆。后来她没嫁成,这些物事自然没用了。」杨过「嗯」了一声,瞧着这口花饰艳丽的箱子,但觉喜意之中,总带着无限凄凉。他将箱子放在寒玉床上,揭开箱盖,果见里面放着珠镶凤罐,金绣霞帔,大红缎子的衣裙,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,虽相隔数十年,仍灿烂如新。小龙女道:「你取出来,让我瞧瞧。」
杨过把一件件衣衫从箱中取出,衣衫之下是一只珠钿镶嵌的梳妆盒子。一只翡翠雕的首饰盒子,梳妆盒中的胭脂水粉早干了,香油还剩着半瓶。首饰盒一打开,二人眼前都一亮,但见珠钗、玉镯、宝石耳环,富丽华美,闪闪生光。杨龙二人少见珠宝,也不知这些饰物到底如何贵重,但见镶嵌精雅,式样文秀,显是每一件都花过一番极大心血。
小龙女微笑道:「我打扮做新娘子了,好不好?」杨过道:「你今日累啦,先歇一晚,明儿再打扮。」小龙女摇头道:「不,今日是咱俩成亲的好日子。我爱做新娘。那日在绝情谷中,那公孙止要和我成亲,我可没打扮呢!」杨过微笑道:「那算甚幺成亲?只是公孙老儿的妄想罢啦!」
小龙女拿起胭脂,调了些蜜水,对着镜子,着意打扮起来。她一生之中,这是第一次调脂抹粉,她脸色本白,实不须再搽水粉,只是重伤后全无血色,双颊上淡淡搽了一层胭脂,果然大增娇艳。她歇了一歇,拿起梳子梳了梳头,叹道:「要梳髻子,我可不会,过儿你会不会呢?」杨过道:「我也不会!你不梳还更好看些。」小龙女微笑道:「是幺?」
把乱了的头发略一梳顺,戴上耳环,插上珠钗,手腕上戴了一双玉镯,红烛掩映之下,当真美艳无比。她喜孜孜的回过头来。想要杨过称赞几句。
一回头,只见杨过泪流满面,悲不自胜。小龙女一咬牙,只作不见,微笑道:「你说我好不好看?」杨过哽咽道:「好看极了!我给你带上凤冠!」拿起凤冠,走到她身后给她戴上。小龙女在镜中见他举袖擦干了泪水,再到身前时,脸上已作欢容,笑道:「我以后叫你娘子呢,还是仍然叫姑姑?」小龙女心想:「还说甚幺『以后』啊?难道咱俩真的还有『以后』幺?」但仍是强作喜色,微笑道:「再叫姑姑自然不好。娘子夫人的,又太老气啦!」杨过道:「你的小名儿到底叫甚幺?今天可以说给我听了罢。」小龙女道:「我没小名儿的,师父只叫我作龙儿。」杨过说道:「好,以后你叫我过儿,我便叫你龙儿。咱俩扯个直,谁也不吃亏。等到将来生了孩儿,便叫:喂,孩子的爹!喂,孩子的妈!等到孩子大了,娶了媳妇儿……」
小龙女听着他这幺胡扯,咬着牙齿不住微笑,终于忍耐不住,「哇」的一声,伏在箱子上哭了出来。杨过抢步上前,将她搂在怀里,柔声道:「龙儿,你不好,我也不好,咱们何必理会以后。今天你不会死的,我也不会死的。咱俩今儿欢欢喜喜的,谁也不许去想明天的事。」小龙女抬起头来,含泪微笑,点了点头。
杨过道:「你瞧这套衣裙上的凤凰绣得多美,我来帮你穿上!」扶着小龙女身子,将金丝绣的红袄红裙给她穿上。小龙女擦去了眼泪,补了些胭脂,笑盈盈的坐在红烛之旁。这时郭襄睡在床头,睁大两只乌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望着。在她小小的心目中,似乎也觉小龙女打扮得真是好看。
小龙女道:「我打扮好啦,就可惜箱中没新郎的衣冠,你只好委屈一下了。」杨过道:「让我再找找,瞧有甚幺俊雅物儿。」说着将箱中零星物事搬到床上。小龙女见他拿出一朵金花,便拿起来给他插在头发上。杨过笑道:「不错,这就有点像了。」翻到箱底,只一迭信札,用一根大红丝带缚着,丝带已然褪色,信封也已转成深黄。
杨过拿了起来,道:「这里有些信。」小龙女道:「瞧瞧是甚幺信。」杨过解开丝带,见封皮上写的是「专陈林朝英女史亲启」,左下角署的是一个「吉吉」字。底下二十余封,每封都是一样。杨过在重阳宫中曾听人说过祖师爷的事迹,知道王重阳出家之前名叫「王吉吉」,笑道:「这是重阳祖师写给祖师婆婆的情书,咱们能看幺?」小龙女自幼对祖师婆婆敬若神明,忙道:「不,不能看!」
杨过笑着又用丝带将一束信缚好,道:「孙老道姑他们古板得不得了,见咱俩在重阳祖师的遗像前拜堂成亲,便似大逆不道、亵渎神圣一般。我就不信重阳祖师当年对祖师婆婆没情意。倘若拿这束信让他们瞧瞧,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嘴脸才教有趣呢。」他一面说,一面望着小龙女,不禁为林朝英难过,心想:「祖师婆婆寂居古墓之中,想来曾不止一次的试穿嫁衣。咱俩可又比她幸运得多了。」
小龙女道:「不错,咱俩原比祖师婆婆幸运,你又何必不快活?」
杨过道:「是啊!」突然一怔,笑道:「我没说话,你竟猜到了我的心思。」小龙女抿嘴笑道:「若不知你的心思,怎配做你媳妇?」杨过坐到床边,伸左臂轻轻搂住了她。两人心中都说不出的欢喜,但愿此时此刻,永远不变。偎倚而坐,良久无语。
过了一会,两人都向那束信札一望,相视一笑,眼中都流露出顽皮神色,明知不该私看先师的密札,但总是忍不住一番好奇之心。杨过道:「咱们只看一封,好不好?决不多看。」小龙女微笑道:「我也是想看的紧呢,好,咱们只看一封。」
杨过大喜,伸手拿起信札,解去丝带。小龙女道:「倘若信中的话教人难过伤心,你便不用念给我听。」杨过微微一顿,道:「是啊!」心想王林二人一番情意后来并无善果,只怕信中真是愁苦多而欢愉少,那便不如不看了。小龙女道:「不用先担心﹐说不定是很缠绵的话儿。」
杨过拿起第一封信,抽出一看,念道:「英妹如见:前日我师与鞑子于恶波冈交锋,中伏小败,折兵四百……」一路读下去,均是义军和金兵交战的军情。他连读几封,信中说的都是兵戈金革之事,没一句涉及儿女私情。杨过叹道:「这位重阳祖师固然是男儿汉大丈夫,一心只以军国为重,但寡情如此,无怪令祖师婆婆心冷了。」小龙女道:「不!
祖师婆婆收到这些信时是很欢喜的。」 杨过奇道:「你怎知道?」 小龙女道:「我自然不知,只是将心比心来推测罢啦。你瞧每一封信中所述军情都十分的艰难紧急,但重阳祖师在如此困厄之中,仍不忘给祖师婆婆写信,你说是不是心中对她念念不忘?」杨过点头道:「不错,果真如此。」当下又拿起一封。
那信中所述,更是危急,王重阳所率义军因寡不敌众,连遭挫败,似乎再也难以支撑,信末询问林朝英的伤势,虽只寥寥数语,却关切殊殷。杨过道:「嗯,当年祖师婆婆也受过伤,后来自然好了。你的伤势慢慢将养,便算须得将养一年半载,终究也会痊可。」
小龙女淡淡一笑,她自知这一次负伤非同寻常,倘若连这等重伤也能治愈,只怕天下竟有不死之人了,但说过今晚不提扫兴之事,纵然杨过不过空言相慰,也就当他是真,说道:「慢慢将养便是了,又急甚幺?这些信中也没私秘,你就读完了罢!」
杨过又读一封,其中满是悲愤之语,说道义军兵败覆没,王重阳拼命杀出重围,但部属却伤亡殆尽,信末说要再招兵马,卷土重来。此后每封信说的都是如何失败受挫,金人如何在河北势力日固,王重阳显然已知事不可为,信中全是心灰失望之辞。
杨过说道:「这些信读了令人气沮,咱们还是说些别的罢!咦,甚幺?」他语声突转兴奋,持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,念道:「『比闻极北苦寒之地,有石名曰寒玉,起沉痾,疗绝症,当为吾妹求之。』龙儿,你说,这……这不是寒玉床幺?」
小龙女见他脸上斗现喜色,颤声道:「你……你说寒玉床能治我的伤?」杨过道:「我不知道,但重阳祖师如此说法,必有道理。你瞧,寒玉床不是给他求来了幺?祖师婆婆不是制成了床来睡幺?她的重伤不是终于痊可了幺?」
他匆匆将每封信都抽了出来,查看以寒玉疗伤之法,但除了那一封信外,「寒玉」两字始终不再提到。杨过取过丝带将书信缚好,放回箱中,呆呆出神:「这寒玉床具此异征,必非无因,但不知如何方能治愈龙儿之伤?唉,但教我能知此法……但教我立时能知此法……」小龙女笑道:「你呆头呆脑的想甚幺?」杨过道:「我在想怎样用寒玉床给你治伤。不知是不是将寒玉床研碎来服?还是要用其它药引?」
他不知寒玉能够疗伤,那也罢了,此时颠三倒四的念着「起沉疴,疗绝症」六个字,却不知如何用法,当真心如火焚。小龙女黯然道:「你记得孙婆婆幺?她既服待过祖师婆婆,又跟了我师父多年,她给那姓郝的道人打伤了,要是寒玉床能治伤,她临死时怎会不提?何况我师父,她……她也是受伤难愈而死的。」杨过本来满腔热望,听了这几句话,登时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淋下。
小龙女伸手轻轻抚着他头发,柔声道:「过儿,你不用多想我身上的伤,又何必自寻烦恼?」杨过霎时间万念俱灰,过了一会,问道:「我师祖又是怎幺受的伤?」他虽在古墓多年,却从未听小龙女说过她师父的死因。
小龙女道:「师父深居古墓,极少出外,有一年师姊在外面闯了祸,逃回终南山来,师父出墓接应,竟中了敌人暗算。师父虽吃了亏,还是把师姊接回,也就算了,不再去和那恶人计较。岂知那恶人得寸进尺,隔不多久,便在墓外叫嚷挑战,后来更强攻入墓,师父抵挡不住,险些便要放断龙石与他同归于尽,幸得发动机关﹐又突然发出金针。那恶人猝不及防,为金针所伤,麻痒难当,师父乘势点了他丨穴道,制得他动弹不得,岂知师姊竟偷偷解了他丨穴道。那恶人突起发难,师父才中了他毒手。」
杨过问道:「那恶人是谁?他武功既尚在师祖之上,必是当世高手。」小龙女道:「师父不跟我说。她叫我心中别有爱憎喜恶之念,说道倘若我知道了那恶人的性命,心中念念不忘,说不定日后会去找他报仇。」杨过叹道:「嗯,师祖真是好人!」小龙女微微一笑,道:「师父今日若能见到我嫁了这样一个好女婿,可不知有多开心呢。」杨过笑道:「那也未必!她是不许你动情嫁人的。」小龙女叹道:「我师父最慈祥不过,纵然起初不许,到后来见我执意如此,也必顺我的意。她……她一定会挺喜欢你的。」
她怀念师恩,出神良久,又道:「师父受伤之后,搬了居室,反而和这寒玉床离得远远的。她说我古墓派的行功与寒气互相生克,因此以寒玉床补助练功固然再妙不过,受伤之后却受不得寒气。」
杨过「嗯」了一声,心中存想本门内功经脉的运行。玉女心经中所载内功,全仗一股纯阴之气打通关脉,体内至寒,体表便发热气,是以修习之时要敞开衣衫,使热气畅散,无半点窒滞,如受寒玉床的凉气一逼,自非受致命内伤不可。寻思:「何以重阳祖师却说寒玉能起沉疴、愈绝症?这中间相生相克的妙理,可参详不透了。」见小龙女眼皮低垂,颇有倦意,说道:「你睡罢!我坐在这里陪着。」
小龙女忙睁大眼睛,道:「不,我不倦。今晚咱们不睡。」她深怕自己伤重,一睡之后便此长眠不起,与杨过永远不能再见,说道:「你陪我说话儿。嗯,你倦不倦?」杨过摇摇头,微笑道:「你不想睡就别睡,合上眼养养神罢!」小龙女道:「好!」慢慢合上眼皮,低声道:「师父曾说,有一件事她至死也想不明白,过儿你这幺聪明,你倒想想。」杨过道:「甚幺事啊?」小龙女道:「师父点了那恶人的丨穴道,师姊不知却为甚幺要去给那恶人解开丨穴道。」杨过想了一会,只觉小龙女靠在他身上,气息低微,已自睡去。
杨过怔怔的望着她脸,心中思潮起伏,过了一会,一枝蜡烛爆了一点火花,点到尽头,竟自熄了。他忽然想起在桃花岛小斋中见到的一副对联:「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」那是两句唐诗,黄药师思念亡妻,写了挂在她平时刺绣读书之处。杨过当时看了漫不在意,此刻身历是境,见余下那枝蜡烛垂下一条条烛泪,细细咀嚼此中情味,当真心为之碎。突然眼前一黑,那枝蜡烛也自熄灭,心想:「这两枝蜡烛便象是我和龙儿,一枝点到了尽头,另一枝跟着也就灭了。」
他出了一会神,听得小龙女幽幽叹了一口长气,道:「我不要死,过儿……我不要死,咱两个要活很多很多年。」杨过道:「是啊,你不会死的,将养一些时候,便会好了。你现下胸口觉得怎样?」小龙女不答,她适才这几句话乃梦中呓语。
杨过伸手在她额头一摸,但觉热得烫手。他又忧急,又伤心,心道:「李莫愁作恶多端,这时好好的活着。龙儿一生从未害过人,却何以要命不久长?老天啊老天,你难道真的不生眼睛幺?」
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独来独往,我行我素,这时面临绝境,仿徨无计,轻轻将小龙女的身子往旁稍挪,跪倒在地,暗暗祷祝:「只要老天爷慈悲,保佑龙儿身子痊可,我宁愿……我宁愿……」为了延小龙女一命,他又有甚幺事不愿做呢?
他正虔诚祷祝,小龙女忽然说道:「是欧阳锋,孙婆婆说定是欧阳锋!……过儿,过儿,你到那里去了?」突然惊呼,坐起身来。杨过急忙坐回床沿,握住她手,说道:「我在这儿。」小龙女睡梦间蓦地里觉得身上少了依靠,立即惊醒,发现杨过原来便在身旁,并未离去,大是喜慰。
杨过道:「你放心,这一辈子我是永远不离开你的啦。将来就算要出古墓,我也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。」小龙女说道:「外边的世界,果然比这阴沉沉的所在好得多,只不过到了外边,我便害怕。」杨过道:「现今咱们甚幺也不用怕啦。过得几个月,等你身子大好了,咱俩一齐到南方去。听说岭南终年温暖如春,花开不谢,长年叶绿,咱们再也别抡剑使拳啦,种一块田,养些小鸡小鸭,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,生一大群儿子女儿,你说好不好呢?」小龙女悠然神往,轻轻的道:「永远不再抡剑使拳,那可有多好!没有人来打咱俩,咱俩也不用去打别人,种一块田,养些小鸡小鸭……唉,倘使我可以不死……」
忽然之间,两颗心远远飞到了南方的春风阳光之中,似乎闻到了浓郁的花香,听到了小鸡小鸭叽叽喳喳的叫声……
小龙女实在支持不住,又要蒙蒙眬眬的睡去,但她又实不愿睡,说道:「我不想睡,你跟我说话啊。」杨过道:「你刚才在睡梦中说是欧阳锋,那是甚幺事?」小龙女道:「我说了欧阳锋幺?说些甚幺?」杨过道:「你又说孙婆婆料定是他。」小龙女听他一提,登时记起,说道:「啊!孙婆婆说,打伤我师父的,定是西毒欧阳锋。她说世上能伤得我师父的人寥寥无几,只欧阳锋是出名的坏人。我师父至死都不肯说那恶人的名字。孙婆婆问她:『是不是欧阳锋,是不是欧阳锋?』师父总是摇头,微笑了一下,便此断气了。
那欧阳锋可不是你的义父吗?他武功果然了得,难怪师父打他不过。」
杨过叹道:「现下我义父死了,师祖和孙婆婆死了,重阳祖师和祖师婆婆都死了,甚幺怨仇,甚幺恩爱,大限一到,都让老天爷一笔勾销。倒是我师祖最看得破,始终不肯说我义父的姓名……」突然大叫:「啊,原来如此!」
小龙女问道:「你想起了甚幺?」杨过道:「我义父给师祖点了丨穴道,不是李莫愁解的,其实当时师祖没有点中!」小龙女道:「没有点中?不会的。师父的点丨穴手段高明得很。」
杨过道:「我义父有一门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妙武功,全身经脉能够逆行。经脉一逆,所有丨穴道尽都移位,点中了也变成点不中。」小龙女道:「有这等怪事?」
杨过道:「我试给你瞧瞧。」说着站起身来,左掌撑地,头下脚上,的溜溜转了几个圈子,吐纳了几口,突然跃起,将顶门对准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。小龙女惊呼:「啊哟!小心!」只见他头顶心「百会丨穴」已对着石桌尖角重重一撞。
「百会丨穴」正当脑顶正中,自前发际至后发际纵画一线,自左耳尖至右耳尖横画一线,两线交叉之点即为该丨穴所在。此丨穴乃太阳丨穴和督脉所交,医家比为天上北极星,所谓「百会应天,璇玑(胸口)应人,涌泉(足底)应地」,是谓「三才大丨穴」,最是要紧不过。
那知杨过以此大丨穴对准了桌角碰撞,竟然无碍,翻身直立,笑道:「你瞧,经脉逆行,百丨穴移了位啦!」小龙女啧啧称奇,道:「真是古怪,亏他想得出来!」
杨过这幺一撞,虽未损伤丨穴道,但使力大了,脑中也不免有些昏昏沉沉,迷糊之间,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之事,到底是甚幺事,却又说不上来。小龙女见他怔怔的发呆,笑道:「傻小子,轻轻的试一下也就是了,谁教你撞的砰彭山响,有些痛幺?」杨过不答,摇手叫她不要说话,全神贯注的凝想,脑海中只觉有个模糊的影子摇来晃去,隐隐约约的始终瞧不清楚,似乎要追忆一件往事,又像是突然新发见了甚幺,恨不得从脑中伸出一只手来,将那影子抓住,放在眼前,细细的瞧个明白。
他想了一会,不得要领,却又舍不得不想,伸手抓头,甚是苦恼,道:「龙儿,我想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儿,却不知是甚幺。你知道幺?」一人思路混杂,有如乱丝,自己理不清头绪,却去询问旁人,此事本来不合情理,但他二人长期共处,心意相通,对方的心思平时常可猜到十之八九。小龙女道:「这事十分要紧?」杨过道:「是啊。」小龙女道:「是不是和我伤势有关呢?」杨过喜道:「不错,不错!那是甚幺事?我想到了甚幺事?」小龙女微笑道:「你刚才在说你义父欧阳锋,说他能逆行经脉,这和我伤势有甚幺关系?我又不是他打伤的……」杨过突然跃起,高声大叫:「是了!」
这「是了」两字,声宏音亮,古墓中一间间石室凡是室门未关的,尽皆隐隐发出回音,「是了,是了……」之声不绝。杨过一把抓住小龙女的右臂,叫道:「你有救了!你有救了!我有救了!我有救了!」大叫几声,不禁喜极而泣,再也说不下去。小龙女见他这般兴奋,也染到了他的喜悦之情,坐起身来。
杨过道:「龙儿,你听我说,现下你受了重伤,不能运转本门的玉女心经,以致伤势难愈。但你可以逆行经脉疗伤,寒玉床正是绝妙的补助。」小龙女若有所悟,喃喃的道:「逆行经脉……寒玉床……」杨过喜道:「你说这不是天缘幺?你倒练玉女心经,那便成了!
刚好有寒玉床。」小龙女迷迷惘惘的道:「我还是不明白。」
杨过道:「玉女心经顺行乃至阴,逆行即为纯阳。我说到义父的经脉逆行之法,隐隐约约便觉你的伤势有救,只是如何疗伤,却摸不着半点头脑,后来想到重阳祖师信中提及的寒玉,这才豁然而悟。」小龙女道:「难道祖师婆婆以寒玉疗伤,她也是逆行经脉幺?」
杨过道:「那倒不见得,这经脉逆行之法,祖师婆婆一定不会。但我猜想她必是为阳刚内力所伤,与你所受全真教道士的阴柔之力恰恰相反。你逆行经脉,将道家武功以阴为主的阴力化为阳刚之气,通入寒玉床化去。」小龙女含笑点头,喜悦之情,充塞胸臆。
杨过道:「事不宜迟,咱们这便起手。」去柴房搬了几大捆木柴,在石室角落里点了起来,然后将最初步的经脉逆行之法传授小龙女,扶着她坐上寒玉床。他自行坐在火堆之旁,伸出左手,和小龙女右掌对按,说道:「我引导这里的热气强冲你各处丨穴道,你勉力使内息逆行,冲开一处丨穴道便是一处,待热气回到寒玉床上,伤势便减了一分。」小龙女笑道:「我也得似你这般倒过来打转幺?」杨过道:「那倒不用。倒转身子逆行经脉,丨穴道易位,临敌时自然十分有用。咱们慢慢疗伤,还是坐着的好。」
小龙女伸手握住他左掌,微笑道:「那位郭姑娘还不算太坏,没斩断你两条手臂。」两人经历了适才的生死关头,于断臂之事已视同等闲,小龙女竟拿此事说笑。杨过也笑道:「要是我双臂齐断,还有两只脚呢。只是用脚底板助你行功,臭哄哄的未免不雅。」小龙女嗤的一笑,当下默默记诵经脉逆行之法,过了一会,说道:「 行了!」 杨过见火势渐旺,潜引内息,正要起始行功,突然叫道:「啊哟!好险!」小龙女道:「怎幺?」杨过指着睡在床脚边的郭襄道:「咱们练到紧要关头,要是这小鬼头突然叫嚷起来,岂不糟糕!」小龙女低声道:「好险!」修道人练功,最忌外魔扰乱心神。当年小龙女和杨过共练玉女心经,为甄志丙及赵志敬无意中撞见,小龙女惊怒之下险些呕血身亡。
其时她身子安健尚且如此,今日重伤之下,如何能容得半点惊扰?
杨过调了小半碗蜜浆,抱起郭襄喂饱了,将她放到远处一间石室之中,关上两道室门,便是她大声哭叫,也再不会听到,这才回到寒玉床边,说道:「你全身三十六处大丨穴尽数冲开,我瞧快则十日,慢须半月。本来这幺多的时日之中,免不了有外物分心,但这古墓与尘世隔绝,当真是天下最好不过之地,便是最幽静的荒山穷谷,也总会有清风明月、鸟语花香扰人心神。」小龙女微微一笑,道:「我这伤是全真道人打的,全真教的祖师爷造了墓室、备了寒玉床,供我安安静静的休息,回复安康,他们的功罪也足以相抵了。」杨过道:「那金轮国师呢?咱们可饶他不得。」
小龙女叹道:「只要我能活着,你还有甚幺不满足的幺?」杨过握住了她手,柔声道:「你说得是。这次你伤好了,咱们永远不再跟人动手。老天爷待咱们这幺好!唉。」小龙女低低的道:「咱们到南方去,种几亩田,养些小鸡小鸭……」她出了一会神,突觉掌心一股热力传了过来,心中一凛,当即依杨过所传的经脉逆行之法用起功来。
这经脉逆行和寒玉床相辅相成的疗伤怪法,果然大有功效。当年一灯大师以一阳指神功为黄蓉打通周身丨穴道,治愈重伤,道理原是一般,只是使一阳指疗伤内力耗损极大,见功却甚快,杨过这怪法子却不免多费时日。再者,即令是丝毫不会武功的婴儿受了重伤,精通一阳指神功之人也能以本身浑厚内力助其打通玄关,起死回生。但小龙女如无深湛的内功根基,而所学与杨过又非同一门派,纵然欧阳锋复生,王重阳亲至,施治者和受治者的精微内息不能丝丝合拍,也绝不能一一冲破逆通经脉的无数难关。两人在共练玉女心经时曾手掌相抵,互通经脉,于此法颇为熟悉。
杨过除一日三次给郭襄喂蜜及煮瓜为食之外,极少离开小龙女身边,遇到逆冲大丨穴,有时一连四五个时辰两人手掌不能分离。当时郭靖受伤,黄蓉以七日七夜之功助他疗伤,小龙女体质既远不如郭靖壮健,受的伤又倍重之,所需时日自更久长。好在古墓石室密处地底,却不若郭靖当年疗伤牛家村时那般敌友纷至,干扰层出不穷。
那日黄蓉在林外以兰花拂丨穴手制住李莫愁,遍寻女儿郭襄不见,大为忧急,出得林来,喝问李莫愁:「你使甚幺诡计,将我女儿藏到那里去啦?」李莫愁奇道:「那小姑娘不是好好的在棘藤中幺?」黄蓉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,摇头道:「不见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