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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道:「你到底放是不放?」尼摩星昏昏沉沉中无力反抗,给他一拗之下,左臂松开,右手却仍抓住他后心。国师冷笑道:「你双足中了剧毒,不快想法子救命,胡闹些甚幺?」

    尼摩星低头看时,见一双小腿已肿得碗口粗细,知道若不急救,转眼性命难保,一咬牙,拔出腰间铁蛇,喀喀两响,将两条小腿一齐砍下,登时鲜血狂喷,人也晕了过去。国师见他如此勇决,倒也好生佩服,又想他双足残废,从此不足为患,伸手点了他双腿膝弯处的「曲泉丨穴」及大腿上的「五里丨穴 」,先止血流,然后取出金创药敷上创口,撕下他外衣包扎了断腿。

    天竺武士大都练过瑜珈,又练过睡钉板、坐刀山等等忍痛之术,尼摩星更是此中能手,他一等血止,便坐起身来,说道:「好,你救了我的,咱们怨仇便不算的。」国师微微苦笑,心想:「你双脚虽失,身上剧毒倒已除了,我的处境反不如你。」盘膝坐下运功,强将足底的毒气缓缓逼出,一个多时辰之中只逼出一小撮黑水,但已累得心跳气喘。

    两人在荒谷之中将养了一日一晚,国师以上乘内功逼出了毒质,尼摩星的伤口也不再流血,折了两段树枝作拐杖,这才出得谷来。不久与几个蒙古军官相遇,同返忽必烈大营,却在这市镇上与甄赵二人相遇。

    甄志丙与赵志敬见到国师,相顾失色。二人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之中曾见他显示武功,委实惊世骇俗,此刻狭路相逢,心中都是栗栗危惧。二人使个眼色,便欲脱身走路。

    那日英雄大会,中原豪杰与会的以千百数,甄赵识得国师,国师却不识二道。他虽见饭铺中打得人伤物碎,但此刻兵荒马乱,处处残破,也不以为意。他这次前赴襄阳,闹了个大败而归,见到忽必烈时不免脸上无光,心中只在筹思如何遮掩,见两个道士坐着吃饭,自毫不理会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饭铺外突然一阵大乱,一群蒙古官兵冲了进来,一见甄赵二人,呼叱叫嚷,便来擒拿。甄志丙见国师座位近门,若向外夺路,经过他身畔,只怕他出手干预,低声说道:「从后门逃走!」伸手将一张方桌一推,忽朗朗一声响,碗碟汤水打成一地,两人跃起身来,奔向后门。

    甄志丙将要冲到后堂,回头一瞥,见国师拿着酒杯,低眉沉吟,对店中这番大乱似乎视而不见,心中一喜:「他不出手便好。」突然眼前黄影闪动,金轮国师纵到身前,双手外分,搭在甄赵二人肩头,笑道:「两位请坐下谈谈如何?」他出手并无凌厉之态,但双手这幺一搭,二道竟闪避不了,只觉登时有千斤之力压在肩头,沉重无比,惟有急运内力相抗,那里还敢答话?只怕张口后内息松了,自肩至腰的骨胳都要为他压断。

    这时冲进来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围住,领头的将官是个千户,识得国师是蒙古护国法师,四大王忽必烈对他极为倚重,上前行礼,说道:「国师爷,这两个贼道偷盗军马,殴打官兵,多蒙国师爷出手……」他话未说完,向甄志丙连看数眼,突然问道:「这位可是甄志丙甄道爷?」甄志丙点了点头,却不认得那人是谁。国师将搭在他肩头的手略略一松,稍减下压之力,心想:「这两个道士不过四十岁左右,内功竟如此精纯,倒也不易。」

    那蒙古千户笑道:「甄道爷不认识我了幺?十九年前,咱们曾一同在花刺子模沙漠中烤黄羊吃,我叫萨多。」

    甄志丙存细一瞧,喜道:「啊,不错,不错!你留了大胡子,我不认得你啦!」萨多笑道:「小人东西南北奔驰了几万里,头发胡子都花白了,道爷的相貌可没大变啊。怪不得成吉思汗说你们修道之士都是神仙。」转头向国师道:「国师爷,这位道爷从前到过西域,是成吉思汗请了去的,说起来都是自己人。」国师点了点头,收手离开二人肩头。

    当年成吉思汗邀请丘处机前赴西域相见,谘以长生延寿之术。丘处机万里西游,带了一十八名弟子随侍,甄志丙是门下弟子,也在其内。成吉思汗派了二百军马供奉卫护丘处机诸人。那时萨多只是一名小卒,也在这二百人之内,是以识得甄志丙。他转战四方二十年,积功升为千户,不意忽然在此与他相遇,极是欢喜,命饭铺中伙计快做酒饭,自己末座相陪,对甄志丙好生相敬,那盗马殴官之事自一笑而罢。萨多询问丘处机与其余十七弟子安好,说起少年时的旧事,不由得虬髯戟张,豪态横生。

    国师也曾听过丘处机的名头,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,试出甄赵二人内力不弱,心想全真派内功果然名不虚传,自己此番幸得一出手便制了先机,否则当真动手,却也须二三十招之后方能取胜。

    突然间门口人影一闪,进来一个白衣少女。国师、尼摩星、甄赵二道心中都是一凛,进来的正是小龙女。这中间只尼摩星心无芥蒂,大声道:「绝情谷的新娘子,你好!」小龙女微微颔首,在角落里一张小桌旁坐了,对众人不再理睬,向店伴低声吩咐了几句,命他做一份口蘑素面。

    甄赵二人脸上一阵青、一阵白,大是惴惴不安。国师也怕杨过随后而来,他生平无所畏惧,就只怕杨龙二人双剑合璧的「玉女素心剑法」。三人各怀心事,不再说话,只大嚼饭菜。甄赵二人此时早已吃饱,但如突然默不作声,不免惹人疑心,只得吃个不停,好使嘴巴不空。

    萨多却兴高采烈,问道:「甄道长,你见过我们四王子幺?」甄志丙摇了摇头。萨多道:「忽必烈王爷是拖雷四王爷的第四位公子,英明仁厚,军中人人拥戴。小将正要去禀报军情,两位道爷若无要事在身,便请同去一见如何?」甄志丙心不在焉,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赵志敬心念一动,问国师道:「大师也是去拜见四王子幺?」国师道:「是啊!四王子真乃当今人杰,两位不可不见。」赵志敬喜道:「好,我们随大师与萨多将军同去便是。」

    伸手桌下在甄志丙腿上一拍,向他使个眼色。萨多大喜,连说:「好极,好极!」

    甄志丙的机智才干本来远在赵志敬之上,但一见了小龙女,登时迷迷糊糊,神不守舍,只想如何求她杀了自己,又将怀中写给师尊丘处机的信交给她,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赵志敬的用意,他是要藉国师相护,以便逃过小龙女的追杀。

    各人匆匆用罢饭菜,相偕出店,上马而行。国师见杨过并未现身,放下了心,暗想:「全真教是中原武林的一大宗派,若能笼络上了以为蒙古之助,实是奇功一件。明日见了王爷,也有个交代。」言语中对甄赵二人着意接纳。

    此时天色渐黑,众人驰了一阵,只听背后蹄声得得,回过头来,见小龙女骑了一匹枣骝马遥遥跟随在后。国师心中发毛,暗想:「单她一人决不是我对手,何以竟敢如此大胆,跟随不舍?莫非杨过那小子在暗中埋伏幺?」他与甄赵二道初次相交,唯恐稍有挫折,堕了威风,当下只作不知。

    众人驰了半夜,到了一座林中。萨多命随行军士下鞍歇马,各人坐在树底休息。只见小龙女下了马鞍,与众人相隔十余丈,坐在林边。她行动越诡秘,国师越持重,不敢贸然出手。赵志敬见尼摩星曾与小龙女招呼,不知她与国师有何瓜葛,不敢向她多望一眼。

    歇了半个时辰,众人上马再行,出得林后,只听蹄声隐隐,小龙女又自后跟来。

    直至天明,小龙女始终隔开数十丈,跟随在后。

    这时来到一处空旷平原,国师纵目眺望,四下里并无人影,毒念陡起:「我生平纵横无敌,来到中原,却接连败在小龙女和杨过那小子双剑合璧之下。今日她对我紧追不舍,定无善意,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骤下杀手,将她毙了?她便有帮手赶到,也已不及救援。

    此女一死,世间无人再能制我。」正要勒马停步,忽听得前面玎玲、玎玲的传来几下驼铃声,数里外尘头大起,一彪人马迎头奔来。

    国师好生懊悔:「若知她的后援此刻方到,我早就该下手了。」忽听萨多「咦」的一声,叫道:「奇怪!」国师见对面奔来的是四头骆驼,右首第一头骆驼背上竖着一面大旗,旗杆上七丛白毛迎风飘扬,正是忽必烈的帅纛,但远远望去,骆驼背上却无人乘坐。萨多道:「王爷来了!」纵马迎上,驰到离骆驼相隔半里之外,滚鞍下马,恭恭敬敬的站在道旁。

    国师心想:「既是王爷来此,可不便杀这女子了。」他自重身分,若让忽必烈见他下手杀一孤身少女,不免受其轻视,缓缓驰近,见四头骆驼之间悬空坐着一人。那人白须白眉,笑容可掬,竟是周伯通。

    只听他远远说道:「好啊,好啊,大和尚,黑矮子,咱们又在这里相会,还有这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也来啦。」国师心中奇怪,此人花样百出,又怎能悬空而坐?待得双方又近了些,这才看清,原来四头骆驼之间有几条绳子结成一网,周伯通便坐在绳网之上。

    周伯通少去重阳宫,与马钰、丘处机诸人也极少往来,因此甄志丙与赵志敬跟他并不相识。他们虽曾听师父说起过有这幺一位独往独来、游戏人间的师叔祖,但久未听到他的消息,多半已不在人世,此刻相见,均未想到是他。

    国师双眉微皱,心想此人武功奇妙,极不好惹,问道:「王爷在后面幺?」周伯通向后一指,笑道:「过去三四十里,便是他的王帐。大和尚,我劝你此刻还是别去为妙。」国师道:「为甚幺?」周伯信道:「他正在大发脾气,你这一去,只怕他要砍掉你的光头。」

    国师愠道:「胡说八道!王爷为甚幺发脾气?」周伯通指着竖在骆驼背上的王旗,笑道:「王爷的王旗给我偷了来,他干幺不发脾气?」国师一怔,问道:「你偷了王旗来干幺?」

    周伯信道:「你识得郭靖幺?」国师点点头道:「怎幺?」周伯通笑道:「他是我的结义兄弟。咱哥儿俩有十多年不见啦,我牵记得紧,这便要瞧瞧去。他在襄阳城跟蒙古人打仗,我就偷了蒙古王爷的王旗,给他送一份大礼。」

    国师猛吃一惊,暗想此事可十分糟糕,襄阳城攻打不下,连王旗也给敌人抢了去,这个脸可丢得大了,非得想个法儿将旗子夺回不可。

    只见周伯通一声呼喝,四头骆驼十六只蹄子翻腾而起,一阵风般向西驰去,远远绕了个圈子,这才奔回。王旗在风中张开,猎猎作响。周伯通站直身子,手握四缰,平野奔驰,大旗翻卷,宛然大将军八面威风。

    但见他得意非凡,奔到临近,「得儿」一声,四头骆驼登时站定,想是他手劲厉害,勒得四驼不得不听指挥。周伯通笑道:「大和尚,我这些骆驼好不好?」国师大拇指一竖,赞道:「好得很,佩服之至!」心中却在寻思如何夺回王旗。

    周伯通左手一挥,笑道:「大和尚、小姑娘,老顽童去也!」

    甄志丙与赵志敬听到「老顽童」三字,脱口呼道:「师叔祖?」一齐翻鞍下马。甄志丙道:「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辈幺?」

    周伯通双眼骨碌碌的乱转,道:「哼,怎幺?小道士快磕头罢。」

    甄赵二人本要行礼,听他说话古里古怪,却不由得一怔,生怕拜错了人。周伯通问道:「你们是那个牛鼻子的门下?」甄志丙恭恭敬敬的答道:「赵志敬是玉阳子王道长门下,弟子甄志丙是长春子丘道长门下。」

    周伯信道:「哼,全真教的小道士一代不如一代,瞧你们也不是甚幺好脚色。」突然双脚一踢,两只鞋子分向二人面门飞去。

    甄志丙眼看鞋子飞下来的力道并不劲急,便在脸上打中一下,也不碍事,不敢失了礼数,仍躬身行礼,赵志敬却伸手去接。那知两只鞋子飞到二人面前三尺之处突然折回。赵志敬一手抓空,眼见左鞋飞向右边,右鞋飞向左边,绕了一个圈子,在空中交叉而过,回到周伯通身前。周伯通伸出双脚,套进鞋中。

    这一下虽是游戏行径,但若非内力深厚,决不能将两只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处。金轮国师与尼摩星曾在忽必烈营帐中见过他飞矛掷人、半途而堕的把戏,这飞鞋倒回的功夫其理相同,只踢出时足尖上加了一点回劲,见了也不怎幺惊异。赵志敬伸手抓了个空,却不禁大为骇服,凭他武功,便有极厉害的暗器射来,也能随手接过,岂知一只缓缓飞来的破烂鞋子竟会抓不到手,再无怀疑,跟着甄志丙拜倒,说道:「弟子赵志敬叩见师叔祖。」

    周伯通哈哈大笑,说道:「丘处机与王处一眼界太低,尽收些不成器的弟子!罢了,罢了,谁要你们磕头?」大叫一声:「冲锋!」四头骆驼竖耳扬尾,发足便奔。

    国师飞身下马,身形晃处,已挡在骆驼前面,叫道:「且慢!」双掌分别按在一头骆驼前额。四头骆驼正自向前急冲,被他这幺一按,竟倒退两步。

    周伯通大怒,喝道:「大和尚,你要打架不成?老顽童十多年没逢对手,拳头发痒,来来来,咱们便来斗几个回合。」他生平好武,近年来武功越练越强,要找对手艰难无比,他知国师身手了得,正可陪自己过招,说着便要下驼动手。

    国师摇手道:「我生平不跟无耻之徒动手。你只管打,我决不还手。」周伯通大怒,道:「你怎敢说我是无耻之徒?」国师道:「你明知我不在军营,便去偷盗王旗,这不是无耻幺?你自知非我敌手,觑准我走开了,这才偷偷去下手。嘿嘿,周伯通,你太不要脸了。」周伯信道:「好,我是不是你敌手,咱们打一架便知。」国师摇头说道:「我说过不跟无耻之徒动手,你勉强我不来。我的拳头很有骨气,打在无耻之徒身上,拳头要发臭的,三年另六个月中,臭气不会褪去。」周伯通怒道:「依你说便怎地?」国师道:「你将王旗让我带去,今晚你再来盗,我在营中守着。不论你明抢暗偷,只要取得到手,我便佩服你是个大大的英雄好汉。」

    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,事情越难,越要做到,拔下王旗,向他掷去,叫道:「接着了,今晚我来盗便是。」国师伸手接住,旗杆入手,才知这一掷之力大得异乎寻当,忙运内劲相抗,还是退了两步,这才拿椿站住。倘若内力稍差,立时便给王旗撞得仰天一交。

    四头骆驼本来发劲前冲,但给国师掌力抵住了,他掌力陡松,四头骆驼忽地同时跳起,跃出二丈有余,向前急奔。众人遥望周伯通的背影,并见四头骆驼越跑越远,渐渐缩成四个小黑点。

    国师呆了半晌,将王旗交给萨多,说道:「走罢!」

    国师心想这老顽童行事神出鬼没,人所难测,须当用何计谋,方能制胜?在马上凝神思索,一时却无善策,偶然回顾,只见甄赵二人交头接耳,低声说话,不住回头去望小龙女,却又不敢多看,脸上大有惧色。他心念一转:「这姑娘莫非是为两个道士而来?」

    出言试探:「甄道兄,你和龙姑娘素来相识幺?」甄志丙脸色徒变,答应了声:「嗯。」

    国师更知其中大有缘故,问道:「你们得罪了她,她要寻你们晦气,是不是?这小姑娘厉害得紧,你们和她作对,那可凶多吉少啊。」他于甄龙二人之间的纠葛半点不知,只是见二道神色惊惶,设词探问,竟一问便中。

    赵志敬乘机道:「她也得罪过大师啊,当日英雄会上,大师曾输在她的手下,此仇不可不报。」国师哼了一声,道:「你也知道?」赵志敬道:「此事传扬天下,武林豪杰,谁不知闻。」国师心道:「这道士倒也厉害。我欲以他制敌,他却想激得我出手助他脱困。」

    又想:「这两人也非平庸之辈,跟他们坦率言明,事情反而易辨。」说道:「这龙姑娘要取你们性命,你们敌她不过,便想要我保护,是也不是?」

    甄志丙怒道:「甄某死就死了,何须托庇于旁人?何况大师未必便能胜她。」国师见他凛然而言,绝非作伪,不禁一愕,心道:「难道我所料不对?」一时摸不准二人心意,淡淡一笑,说道:「她与杨过双剑合璧,自有其厉害之处。此时她孤身落单,我取她性命可说易如反掌。」赵志敬摇头道:「只怕未必。江湖上人人都说,大胜关英雄大会,金轮国师败于小龙女手下。」

    国师笑道:「老衲养气数十年,你用言语激我,又有何用?」他听赵志敬如此说法,知他切盼自己与小龙女动手。当周伯通现身之前,他本想出手杀了小龙女,但此时已与周伯通订约盗旗,颇有需用甄赵二人之处,倘若杀了小龙女,便不能挟制二道了,意示闲暇,双手合什,说道:「既然如此,老衲先行一步。二位了断了龙姑娘之事,请来王爷大营过访便是。」说着一提缰绳,纵马便行。

    赵志敬大急,心想只要他一走开,小龙女赶上前来,自己师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的苦刑荼毒,想起当日终南山上玉蜂螫身之痛,不由得心胆俱裂,看来这和尚不但武功高强,智谋也远在自己之上,见他径自前行,拍马追上,叫道:「大师且慢!小道路径不熟,相烦指引,永感大德。」

    国师听了「永感大德」四字,微微一笑,心想:「多半是这姓赵的得罪了龙姑娘,才怕成这样,那姓甄的却是事不关己。」说道:「那也好,待会老衲说不定也有相烦之处。」

    赵志敬忙道:「大师有何差遣,小道无不从命。」国师和他并骑而行,随口问起全真教情况,赵志敬毫不隐瞒,一一实说。甄志丙迷迷糊糊的跟随在后,毫没留心二人说些甚幺。

    国师道:「原来马道已不幸谢世,可惜之至。听说现任掌教丘道长年纪也不小了?」赵志敬道:「是,丘师伯也已年近古稀。」国师道:「那幺丘道长交卸掌教之后,该当由尊师王道长接充了。」这一言触中了赵志敬心事,脸色微转,道:「家师也已年迈。全真六子近年来精研性命之学,掌教的俗务,多半是要交给我这个甄师弟接手。」

    国师见他脸上微有悻悻之色,低声道:「我瞧这位甄道兄武功虽强,却还不及道兄,至于精明干练,更与道兄差得远了。掌教大任,该当由道兄接充才是。」这几句话赵志敬在心中已蕴藏了七八年之久,但从未宣之于口,今日给国师说了出来,不由得怨恨之情更见于颜色。

    全真六子本来命丘处机的三徒尹志平任三代弟子首座,隐然为他日掌教的接班人。但尹志平近年来勤研炼丹修仙之道,恬退自修,不愿多理俗务。全真七子中长春一派独大,弟子最多,六子商议之后,议定由丘处机的次徒甄志丙任三代弟子首座,日后可望接任掌教。初时赵志敬不过心中不服,暗存妒忌,但自抓到了甄志丙的把柄后,即便处心积虑的要设法夺取他这职位。甄志丙污辱小龙女,实犯教中大戒,如为掌教师尊所知,势必性命难保。赵志敬自知以武功而论,第三代弟子中无出己右,但因生性鲁莽暴躁,不为全真六子所喜,师兄弟也多半和他不睦,纵然甄志丙身败名裂,这掌教的位子还是落不到自己身上,他一直隐忍不发,便是为此。

    国师鉴貌辨色,猜中了他心思,暗想:「我若助他争得掌教,他便死心塌地的为我所用。

    全真教势力庞大,信士如云,能得该教相助,于王爷南征大有好处,大功更胜于刺杀郭靖。」暗自筹思,不再与赵志敬交谈。

    午牌时分,一行人来到忽必烈大营。国师回头望去,见小龙女骑着枣骝马站在里许之外,不再近前,心想:「有她在外,不怕这两个道士不上钩。」

    众人进了王帐,忽必烈正为失旗之事大为烦恼。王旗是三军表率,征战之际,千军万马全随王旗进退,实是军中头等重要的物事,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人盗去,直如打了一个大大的败仗。他见国师携了王旗回来,心下大喜,忙起座相迎。忽必烈雄才大略,直追乃祖成吉思汗,听国师引见甄赵二人,说是全真教的高士,当即大加接纳,显得爱才若渴,对王旗的失而复得竟似没放在心上,吩咐设筵接风。甄志丙心神不定,全副心思只想着小龙女。赵志敬却是个极重名位之人,见这位蒙古王爷竟对自己如此礼遇,不禁喜出望外。忽必烈绝口不提国师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,只不住推崇尼摩星忠于所事,以致双腿残废,酒筵上请他坐了首位,接连与他把盏,尼摩星感激知遇,心想只要他再有差遣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,旁人瞧着也都大为心折。

    酒筵过后,忽必烈对国师道:「国师,大汗派我南征,受阻于襄阳,出师不顺,这次竟连王旗也给敌人盗了去,大折锐气,亏得国师夺回,功劳不小。今后行止,还请国师多加指点,咱们这就到后帐商议军情。」当下金轮国师随同忽必烈来到后帐,尼摩星自与引克西、潇湘子、甄赵二道等人在大帐喝酒谈天。

    忽必烈坐定后,命人请谋臣子聪过来商议。子聪和尚原名刘秉忠,虽出家为僧,但足智多谋,精通韬略,忽必烈甚为倚重。子聪对金轮国师说道:「国师,令贤徒霍都王子身世不凡,他一直不肯吐露,晚辈后来跟他长谈,才得知他的来历,咱们请他来一起谈谈可好?」金轮国师点点头。子聪派人去请霍都来到后帐忽必烈问起来历,才知他是成吉思汗义兄札木合的孙子。

    札木合和成吉思汗失和交战,为义弟所擒,成吉思汗顾念结义之情,欲饶了札木合性命。

    札木合却甘愿就死,只求不流鲜血。成吉思汗为防札木合庞大部族作乱反叛,只得下令将札木合压死,不流一滴鲜血。依蒙古人习俗,不流血而死,灵魂可以升天,,成吉思汗念旧,下令札木合的子孙世世代代封为王子。霍都的王子之称便由此而来。他心高气傲,不愿坐想尊荣,拜了金轮大喇嘛为师,苦练武功,居然也小成。他在朝里做官,很会谄谀奉承,得到大汗窝阔台的欢心,窝阔台逝世后,皇后玛察临朝当权,对霍都仍相当宠信。霍都自知因出身关系,在蒙古军政中并无重大前途,仗着师父之力,在江湖武人以及蒙古喇嘛教中努力。

    忽必烈查阅部族发给他的羊皮身世书后,得知是实,问起朝中情形。霍都禀告说,尼玛察皇后临朝后,信任权臣温都尔哈玛尔,对老臣耶律楚材多方贬斥,后来将其下毒害死,又杀了其子耶律铸,下令追杀其家属,得悉耶律铸的弟妹等人逃到了南朝,命霍都禀报忽必烈后逮捕斩杀,以绝后患。忽必烈把子聪拉到一旁,低声问道:「大师,你瞧怎样?」

    子聪道:「启禀王爷,先耶律相爷有功于国,英明公正,实有大功,该当保护他的子孙。」

    忽必烈点头,低声道::「皇后信用奸邪,咱们须得事事小心。」回转身来,对霍都道:「耶律宰相是大大的忠臣,一时受冤,日后必可平反,他的家属逃到南朝,咱们暂且不理吧!」

    跟着商议进攻宋朝之事。子聪说道,眼下蒙军后方多受汉人骚扰,进军不顺,不如暂且退兵,肃清后方之后进兵,可策万全。忽必烈攻打襄阳失利,也有点灰心,点头称是,问起后方情状,得知主要大患一是全真教,二是丐帮,这两大教帮都忠于大宋,蒙古军南攻,他们不住在蒙军后方斩兵杀将,牵制得很厉害。

    忽必烈长长叹了口气,说道:「我祖父成吉思汗当年教导子孙和大将,用兵之道:势利则进,顺势猛打,不利则止,待时再举。用兵者势也,不可逆时逆势。顺势则胜,逆势则亡。咱们下令暂且退兵,再定进退。」对金轮国师道:「国师,诛灭北方全真教和丐帮这两件事,小王就奉托国师全权处理了,那也须乘势而行,并不急在一时,他们汉人说:欲速则不达,也是挺有道理的。霍都,丐帮的事,你就多用一点心吧!」国师和霍都站起身来,躬身遵命。

    国师回到大帐,与甄赵二道相会,陪着二人到旁帐休息。甄志丙心神交疲,倒头便睡。

    国师道:「赵兄,左右无事,咱们出去走走。」两人并肩走出帐来。

    赵志敬举目见小龙女坐在远处一株大树下,那匹黄马系在树上,不禁脸上变色。国师只作不见,再详询全真教中诸般情状,态度甚为客气亲厚。

    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,由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统率。自金人侵华,宋室南渡,河北道教新创三派,是为全真、大道、太乙三教,其中全真尤盛,教中道士行侠仗义,救苦恤贫,多行善举。是时北方沦于异族,百姓痛苦不堪,眼见朝廷规复无望,黎民往往把全真教视作救星。当时有人撰文称:「中原板荡,南宋孱弱,天下豪杰之士,无所适从……重阳宗师、长春真人,超然万物之表,独以无为之教,化有为之士,靖安东华,以待明主,而为天下式」云云。当其时大河以北,全真教与丐帮的势力有时还胜过官府。蒙古军南侵,后方常受牵制,国师受封忽必烈之命予以诛灭,便欲详细知其内情。赵志敬见国师待己亲厚,心下感激,有问必答,于本教势力分布、诸处重镇所在等情,皆举实以告。

    两人边说边行,渐渐走到无人之处。国师叹了口气,说道:「赵道长,贵教得有今日规模,实在不易。老衲无礼,却要说刘、丘、王诸位道长见识太也胡涂,怎能将掌教的大任传之于甄道兄呢?」赵志敬这些日来一直便在筹算,要待甄志丙接任掌教之后,全真五子逐一雕逝,便逼他将掌教之位让给自己。但他性子急躁,想起此事究属渺茫,便算成功,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后,听国师提及,不禁叹了口气,又向小龙女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国师道:「那龙姑娘是小事,老衲举手间便即了结,实不用烦心。倒是掌教大位不可落在无能之辈手中,这方是当急之务。」赵志敬怦然心动,说道:「大师若能点明途,小道终身全凭所命。」国师双眉一扬,朗声道:「君子一言,那可不能反悔。」赵志敬道:「这个当然。」国师道:「好,我叫你在半年之内,便当上全真教的掌教。」

    赵志敬大喜,然而此事实在太难,不由得有些将信将疑。国师道:「你不信幺?」赵志敬道:「我信,我信。大师妙法通神,必有善策。」国师道:「贵教和我素无瓜葛,本来谁当掌教都是一样。但不知怎的,老衲和道长一见如故,忍不住要出手相助。」赵志敬心痒难搔,不知如何称谢才好。

    国师道:「咱们第一步,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强援。贵教眼下辈份最尊的是谁?」赵志敬道:「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见的周师叔祖。」国师道:「不错,他若肯出力助你,甄道长多半便不是你的对手了。」赵志敬喜道:「是啊,刘师伯、丘师伯、我师父都要称他为师叔。他说出来的话,自是份量极重。但不知大师有何妙计,能令周师叔祖助小道。」

    国师道:「今日我和他打了赌,要他再来盗取王旗。你说他来是不来?」赵志敬道 「那自然是要来的。」国师道:「这面王旗,今晚却不悬在旗杆之上,咱们去藏在一个秘密安稳处所。蒙古大营中千帐万幕,周伯通便有通天彻地的能为,也没法在一夜之间寻找出来。」赵志敬道:「是啊!」心中却想:「这般打赌,未免胜之不武。」国师道:「你一定想,如此打赌,不免胜之不武。但这全是为了你啊。」赵志敬呆呆的望着他,不明其故。

    国师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,说道:「我把藏旗的所在跟你说了,你再去悄悄告诉周伯通,让他找到王旗,他自必大大承你的情。」赵志敬大喜,道:「不错,不错,这定能讨得周师叔祖的欢心。」但转念一想,说道:「然则大师的打赌岂非输了?」国师道:「咱们血性汉子结交朋友,只全心全意为人,一己的胜负荣辱,又何足道哉?」赵志敬感激莫名,连称:「大师恩德,不知何以为报。」国师微微一笑,道:「你在教中先得周伯通之援,我再帮你筹划计议,那时你便要推辞掌教之位,也不可得了。」说着向左首一指,道:「咱们到那边山上去瞧瞧。」离大营里许之处有几座小山,两人片刻间已到了山前。

    国师道:「咱们找个山洞,把王旗藏在里面。」前两座小山光秃秃的无甚洞丨穴,二人接连翻了两个山头,到了第三座小山之上。这山树木茂密,洞丨穴一个接着一个。国师道:「此山最好。」见两株大榆树间有一山洞,洞口隐蔽,乍视之下不易见到,便道:「你记住此处,待会我将王旗藏在洞内。晚间周伯通一到,你将他引来便了。」赵志敬喏喏连声,喜悦无限,向两株大榆树狠狠瞧了几眼,心想有此为记,决不会弄错。两人回到大营,一路上不再谈论此事。

    晚饭过后,赵志敬不住逗甄志丙说话。甄志丙两眼发直,偶而说上几句,也全是答非所问。天色渐黑,营中打起初更,赵志敬溜出营去,坐在一个沙丘之旁,但见骑卫来去巡视,防守严密,心想:「以这般声势,|qi-shu-wang|便要闯入大营一步也极不易,周师叔祖居然来去自如,将王旗盗去,本领之高实所难测。」

    只见头顶天作深蓝,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帐般覆罩茫茫平野,群星闪烁,北斗七星更闪闪生光,心想:「倘若果如国师所言,不久后我得任掌教,那时声名提于宇内,天下三千道观、八万弟子尽听我号令,哼哼,要取杨过那小子的性命,自然易如反掌。」越想越得意,站起身来,凝目眺望,隐约见小龙女仍然坐在那大树之下,又想:「本来,任由甄志丙死在她剑下,倒也干净利落,去了个对手,但甄志丙一死,丘师伯他们还是要立长春门人李志常、宋德方等为三代首座,仍轮不到我,那就更加无隙可乘了。」

    正想得诸事顺利之际,忽见一条黑影自西疾驰而至,在营帐间东穿西插,倏忽间已奔到了王旗的旗杆之下。那人宽袍大袖,白须飘荡,正是周伯通到了。

    第 二 十 五 回  内 忧 外 患

    周伯通抬头见杆顶无旗,不禁一怔,他只道金轮国师必在四周伏下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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