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萼忙问:「妈,倘使当时他真的再求,你会不会把两枚丹药都给他?」
裘千尺沉吟半晌,道:「这个我也不知道了。当时我也曾想过,不如救了这贱婢,将她赶出谷去,那幺公孙止对我心存感激,说不定从此改邪归正,再也不敢胡作非为。但他为了自己活命,忙不迭的将心上人杀了,须怪不得我啊。公孙止拿起那颗丹药瞧了半天,举杯笑道:『尺姊姊,过去的事又说它作甚?这丫头还是杀了的好,一干二净。你干了这杯。』他不住的只劝我喝酒,我了却了一椿心事,胸怀欢畅,竟喝得沉沉大醉。待得醒转,已是身在这石窟之中了,手足筋脉均已给他挑断,这贼杀才也没胆子再和我相见一面。哼,这当儿他只道我的骨头也早已化了灰啦。」
她说完了这件事,目露凶光,神色甚是可怖。杨过与绿萼都转开了头,不敢与她目光相接。良久良久,三人都不说话。
绿萼环顾四周,见石窟中惟有碎石树叶,满地乱草,凄然道:「妈,你在这石窟中住了十多年,便只靠食枣子为生幺?」裘千尺道:「是啊,难道这千刀万剐的贼杀才每天还会给我送饭不成?」绿萼抱着她叫了声:「妈﹗」
杨过道:「那公孙止可跟你说起过这石窟有无出路?」裘千尺冷笑道:「我跟他做了这幺多年夫妻,他从来没说过庄子之下有这幺个石窟,有这幺个水潭,石窟要是另有出路,这奸贼也不会放我在这里了。那些鳄鱼多半是他后来养的,他终究怕我逃出去。」
杨过在石窟中环绕一周,果见除了进来的入口之外更无旁的通路,抬头向头顶透光的洞丨穴望去,见那洞离地少说也有一百来丈,洞下虽长着一株大枣树,但不过四五丈高,就算二十株枣树迭起,也到不了顶,凝思半晌,确实束手无策,道:「我上树去瞧瞧。」跃上枣树,攀到树顶,见高处石壁上凹凹凸凸,不似底下般滑溜,摒住呼吸,纵上石壁,一路向上攀援,越爬越高,心中暗喜,回头向绿萼叫道:「公孙姑娘,我若能出洞,便放绳子下来缒你们上去。」
约莫爬了六七十丈,仗着轻功卓绝,一路化险为夷,但爬到离洞丨穴七八丈时,石壁不但光滑异常,再无可容手足之处,而且向内倾斜,除非是壁虎、苍蝇,方能附壁不落。杨过察看周遭形势,头顶洞丨穴径长丈许,足可出入而有余,心下已有计较,当即溜回石窟之底,说道:「能出去!但须搓一根长索。」取出匕首,割下枣树树皮,搓绞成索。公孙绿萼大喜,在旁相助。
两人手脚虽快,却也花了两个多时辰,直到天色昏暗,才搓成一条极长的树皮索子。
杨过抓住绳索,使劲拉扯几下,道:「断不了。」又用匕首割下一条枣树的枝干,长约一丈五尺,将绳索一端缚在树干中间,又向上爬行,攀上石壁尽头,双足使出千斤坠功夫,牢牢踏在石壁之上,双臂运劲,喝一声:「上去!」将树干摔出洞丨穴。这一下劲力使得恰到好处,树干落下时正好横架在洞丨穴口上。
杨过拉着绳索,将树干拉到洞丨穴边上,使得树干两端横架于洞外实地者较多,而中段凌空者不过数尺,再拉绳索试了两下,知道树干横架处颇为坚牢,吃得住自己身子重量,叫道:「我上去啦!」双手抓着绳索,交互上升,低头下望,只见裘千尺与绿萼母女俩在暮色朦胧中已成为两个小小黑影。手上加劲,上升得更快了,片刻间便已抓到架在洞口的树干,手臂一曲,呼的一声,已然飞出洞丨穴,落在地下。
杨过舒了一口长气,站直身子,但见东方一轮明月刚从山后升起。在闭塞黑暗的鳄潭与石窟中关了大半天,此时重得自由,胸怀间说不出的舒畅,心想:「我和姑姑同在古墓,却何以又丝毫不觉郁闷?可见境随心转,想出去而不得,心里才难过,要是本就不想出去,出去了反而不开心了。」想到小龙女,情花刺伤处作痛,宁神片刻,将长索垂了下去。
裘千尺一见杨过出洞,便大骂女儿:「你这蠢货,怎地让他独自上去了?他出洞之后,那里还想得到咱们?」绿萼道:「妈,你放心,杨大哥不是那样的人。」裘千尺怒道:「普天下男人都是一般,还能有甚幺好的?」突然转过头来,向女儿全身仔细打量,说道:「小傻瓜,你给他占了便宜啦,是不是?」绿萼满脸通红道:「妈,你说甚幺,我不懂。」
裘千尺更是恼怒:「你不懂,为甚幺要脸红?我跟你说啊,对付男人,一步也放松不得,半点也大意不得,难道你还没看清楚你妈的遭遇?」正自唠叨不休,绿萼纵起身来,接住了杨过垂下的长索,给母亲牢牢缚在腰间,笑道:「你瞧,杨大哥理不理咱们?」说着将绳索扯了几扯,示意已经缚好。
裘千尺哼了一声,道:「妈跟你说,上去之后,你须得牢牢钉住他,寸步不离。丈夫,丈夫,只是一丈,一丈之外,便不是丈夫了,知道幺?你外公给你妈取名为千尺,千尺便是百丈,嘿嘿,百丈之外,还有甚幺丈夫?」绿萼又好笑,又伤感,心道:「妈真是一厢情愿,人家那有半点将我放在心上了。再过一百年,我也管不着他。」眼眶一红,转过了头。裘千尺还待说话,突觉腰间一紧,身子便缓缓向上升。
绿萼仰望母亲,虽知杨过立即又会垂下长索来救自己,但此时孤零零的独处地底石窟,不由得身子发颤,害怕异常。
杨过将裘千尺拉出洞丨穴,解下她腰间长索,二次垂入石窟。绿萼将树皮索子缚在腰间,拉着绳索抖了几下,但觉绳索拉紧,身子便即凌空上升。眼见足底的枣树越来越小,头顶的星星越来越明,再上去数丈便能出洞,猛听得头顶一人大声呼叱,接着绳子一松,身子便急堕而落。从这百丈高处掉将下来,焉得不粉身碎骨?绿萼大声惊呼,险些晕去,但觉身子往下直跌,实做不得半点主,只想:「他要摔死我吗?不会,决计不会!」
杨过双手交互收索,将绿萼拉扯而上,眼见成功,猛听得身后脚步声响,竟有人奔来袭击,这一下当真吃惊非小,顾不得回身迎敌,双手如飞般收索。但听得一人大声喝道:「在这里鬼鬼祟祟,干甚幺勾当?」风声劲急,一条长大沉重的兵刃击向背心。
杨过听着兵刃风声,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,危急中只得回过左手,伸掌搭在钢杖上向旁推开,化解了这一击来势。黑暗之中,樊一翁没见到杨过面目,但已知对方武功了得,收转钢杖,奋力横扫。杨过右手支持着绿萼的身重,加之那条百余丈的长索也颇具份量,时刻稍久,本已吃力,感知杖到,忙又伸出左掌化解。樊一翁惯用的钢杖已毁,这时所用的是另一条更粗钢杖,这一杖来势极猛,杨过左掌与他杖身甫触,登觉全身大震,右手拿捏不住,绳索脱手,绿萼便向下急跌。
石窟中绿萼惊呼,而在石窟之顶,裘千尺与杨过也是齐声大叫。杨过顾不得挡架钢杖,左手疾探,俯身抓住绳索。但绿萼急堕之势极大,百来斤的重量再加上急堕的冲势,几达千斤之力。杨过抓住绳索,微微一顿,随即为冲力所扯,竟身不由主,头下脚上的向洞窟中掉了下去。他武功虽强,至此也已绝无半分腾挪余地。
裘千尺手足经络已断,武功全失,在旁瞧着,只有空自焦急,眼见盘在洞丨穴边的百余丈的长索越抽越短,只要绳索一尽,杨过与绿萼便身遭惨祸了。长索垂尽,突被二人的身重拉得急了,飞将起来,挥向裘千尺身旁。裘千尺心念一动:「你这恶贼害人,也教你同归于尽。」看准绳索伸手轻轻一拨,这一拨并无多大劲力,但方位恰到好处,绳子甩将过去,正好在樊一翁腰间转了几圈,登时紧紧缠住。
樊一翁只觉腰间一紧,急忙使出千斤坠功夫想定住身子。但杨过与绿萼二人的身重并在一起,又加上这般下堕的冲力,还是带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丨穴边上。樊一翁眼见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,便一个倒栽葱摔将下去,大惊之下,左手抓住绳索,右手撑住了洞口岩石,这幺一借力,大喝一声,竟将绳索拉得停住不动。
这时绿萼离地已不过十数丈,眼见杨过随她摔下,心中大慰。
当时最厉害的乃这股下坠的冲势,即是小小一颗石子,从如许高处落下,也力道奇大,待得樊一翁奋起神力将冲势止住,他手上重量便只杨过与绿萼二人体重,不过二百来斤,于他已殊不足道。他右手拉住绳索,左手便要伸到腰间去解开绳索,再将敌人摔下,突觉背心微微一痛,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节之下的「灵台丨穴」上,一个妇人的声音喝道:「快拉上来!灵台有损,百脉俱废!」
樊一翁大吃一惊,这「灵台有损,百脉俱废」八字,正是师父在传授点丨穴功夫时所谆谆告诫的,当下不敢违抗,只得双手交互用力,将杨过与绿萼拉上。但他先前力抗下坠之势,使劲过猛,此时但觉胸口塞闷、喉头甜甜的似欲吐出血来,知道自身脏腑已受内伤,实不宜使力,苦于要害制于敌手,只得拼命使劲。好容易将杨过拉上,心中只一宽,登时四肢酸软,哇的一声,狂喷鲜血,委顿在地。
他这一松手,绳子又向下溜滑。裘千尺叫道:「快救人!」杨过那用她嘱咐?抢住绳子,终于将绿萼吊上。绿萼数次上升下降,已吓得晕了过去。杨过回手先点了樊一翁的伏免、巨骨两丨穴,叫他手足不能动弹,这才拿捏绿萼的人中,将她救醒。
绿萼缓缓醒转,睁开眼来,已不知身在何地,月光下但见杨过笑吟吟的望着自己,不自禁的纵体入怀,叫道:「杨大哥,咱们都死了幺?多谢你肯陪我一起死,真正有情有义。
妈呢?」杨过笑道:「 是啊,咱们都死了。不过又活转来啦。」 绿萼听他语气不对,大有调笑之意,身子仰后,想瞧清楚他的脸色,却见母亲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,不由得大羞,叫道:「妈!」站了起来。
杨过见裘千尺虽无武功,却能制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命,心下钦佩,问道:「你老人家用甚幺法子叫这矮子听话?」裘千尺微微一笑,举起手来,手中拿着一块尖角石子。
要知公孙止的点丨穴功夫是她所传,樊一翁又学自公孙止,三人一脉相传,口诀无异,她既将石尖对准樊一翁的灵台丨穴,又叫出「灵台有损,百脉俱废」这令人惊心动魄的八个字来,樊一翁焉得不慌?其实凭着裘千尺此时手上劲力,以这幺小小一块石子,焉能令人「百脉俱废」?
杨过此时心中所念,只是小龙女的安危,见绿萼与裘千尺已身离险地,樊一翁也已受制,说道:「两位在此稍待,我送绝情丹去救人要紧。」裘千尺奇道:「甚幺绝情丹?你也有绝情丹?」杨过道:「是啊。你请瞧瞧,这是不是真的丹药。」说着从怀中取出小瓶,倒出那枚四四方方的丹药。裘千尺接过手来,闻了闻气味,说道:「不错,这丹药怎会落入你手?你既身中情花之毒,自己怎幺又不服食?」杨过道:「此事说来话长,待我送了丹药之后,再跟前辈详谈。」说着接过丹药,拔步欲行。
绿萼又伤感,又关怀,幽幽的道:「杨大哥,你务必避开我爹爹,别让他见到。」裘千尺喝道:「又是爹爹!你再叫他爹爹,以后就不用叫我妈了。」
杨过道:「我送丹药去治姑姑身上之毒,公孙谷主决不会阻拦。」绿萼道:「如他又想毒计对付你呢?」杨过淡淡一笑,说道:「那也只听天由命。」
裘千尺问道:「你要去见公孙止,是不是?」杨过道:「是啊。」裘千尺道:「好,我和你同去,或可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杨过初时一心只想着送解药去救小龙女,并未计及其它,听到了裘千尺这句话,眼前突然现出一片光明:「这贼谷主的原配到了,他焉能再与姑姑成亲?」大喜之下,突然又想到:「绝情丹只有一枚,虽救得姑姑,但我却不免一死。」思念及此,不禁黯然。
绿萼见他脸色忽喜忽忧,又想到父母会面,不知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,当真柔肠百转,心乱如麻。裘千尺却兴奋异常,道:「萼儿,快背我去。」绿萼道:「妈,你须得先洗个澡,换套衣衫。」她真怕见到父母相会的这个局面,只盼挨得一刻是一刻。
裘千尺大怒,叫道:「我衣衫烂尽,身上骯脏,是谁害的?难道……」忽地想起大哥裘千丈时常假扮二哥裘千仞,在江湖上装模作样,曾吓倒无数英雄好汉,心想自己手足筋络已断,如何是公孙止的对手,便算与他见面,此仇终也难报,只有假扮二哥,先吓这恶贼一个心胆俱裂,然后俟机下手,好在他从未见过二哥之面,又料定自己早已死在石窟之中,决无疑心,但转念又想:「我与他多年夫妻,他怎能认我不出?」
杨过见她沉吟难决,已有几分料到,道:「前辈怕公孙止认出你来,是不是?我倒有一件宝贝在此。」于是取出人皮面具,戴在脸上,登时面目全非,阴森森的极是怕人。裘千尺大喜,接过面具,道:「萼儿,咱们先到庄子后面的树林中躲着,你去给我取一件葛衫来,还得一把大蒲扇,可别忘了。」绿萼应了,俯身将母亲背起。
杨过游目四顾,原来处身于一个绝峰之顶,四下里林木茂密,远望石庄,相距已有数里之遥。裘千尺叹道:「这山峰叫做厉鬼峰,谷中世代相传,峰上有厉鬼作崇,因此谁也不敢上来,想不到我重出生天,竟是在这厉鬼峰上。」
杨过向樊一翁喝道:「你到这里来干甚幺?」樊一翁丝毫不惧,喝道:「快将老子杀了,休得多言。」杨过道:「是公孙谷主派你来的幺?」樊一翁怒道:「不错,师父命我到山前山后察看,以防有奸人混迹其间,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,有人在此干这鬼鬼祟祟的勾当。」一面说,一面打量裘千尺,心想这老太婆不知是谁,怎地公孙姑娘叫她妈妈。
樊一翁年纪大于公孙止夫妇,他是带艺投师,公孙止收他为徒之时,裘千尺已陷身石窟,因此他并不认得,但听到他三人相商的言语,料知他们对师父定将大大不利。
裘千尺听他言语之中对公孙止极是忠心,不禁大怒,对杨过道:「快毙了这矮鬼,以绝后患。」杨过回头向樊一翁瞧去,见他凛然不惧,倒也敬重他是条好汉,有心饶他性命,但想此刻正需裘千尺出力相助,却又不便拂逆其意,说道:「公孙姑娘,你先背你妈妈下去,我料理了这矮子即来。」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为人正派,不忍见他死于非命,说道:「杨大哥,我大师哥不是坏人……」裘千尺怒喝:「快走,快走!我每一句话你都不听,要你这女儿何用?」绿萼不敢再说,负着母亲觅路下峰。
杨过走到樊一翁身畔,心想此刻若解开他丨穴道,他会去禀告谷主,低声道:「樊兄,你手足上丨穴道受点,六个时辰后自行消解。我跟你无冤无仇,不能害你。」说着展开轻功,追向绿萼而去。樊一翁本已闭目待死,万想不到他竟会如此对待自己,一时怔住了无话可说,眼睁睁望着三人的背影被岩壁挡住,消失于黑暗之中。
杨过急欲与小龙女会面,嫌绿萼走得太慢,道:「裘老前辈,我来背你一阵。」绿萼先觉母亲与杨过神情言语之间颇为扞格,本来有些担心,听他说愿意背负,心下甚喜,说道:「那要你辛苦啦。」裘千尺道:「我十月怀胎,养下这般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,一句话就给了你,难道背我一下也不该?」杨过一怔,不便接口,将她抱过来负在背上,一提气,如箭离弦般向峰下冲去。
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,轻身功夫在武林中算得数一数二,当年与周伯通缠斗,万里奔逐,从中原直到西域,连老顽童这等高强武功也追他不上,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长亲手所传,经络未废之时自也是一等一的轻功,这时伏在杨过背上,但觉他犹似脚不沾地,跑得又快又稳,不由得又佩服,又奇怪,心想:「这小子的轻功和我家数全然不同,但绝不在铁掌门功夫之下,倒也不能小觑他了。」她本觉女儿嫁了此人大为委屈,只女儿既然心许,那也无可奈何,先前见他爬上石壁,已觉他武功不低;此时更渐渐觉得,这个未过门的女婿似乎也不致辱没了女儿。
不到一顿饭功夫,杨过已负着裘千尺到了峰下,回头看绿萼时,她还在山腰之中,等了良久,她才奔到山脚,已然娇喘细细,额头见汗。
三人悄悄绕到庄后,绿萼不敢进庄,向邻家去借了衣服自己穿上,为母亲借了葛衫蒲扇,又借了件男子的长袍给杨过穿上。邻家素来对她尊敬,借物全无难处。裘千尺戴上人皮面具,穿了葛衫,手持蒲扇,由杨过与绿萼左右扶持,走向庄门。
进门之际,三人心中都思潮起伏。裘千尺一离十余年,此时旧地重来,更加感慨万千。
庄门口点起大红灯笼,一眼望进去尽是彩绸喜帐,大厅中传出鼓乐之声。众家丁见到裘千尺与杨过均感愕然,但见有绿萼陪同在侧,不敢多有言语。
三人直闯进厅,只见贺客满堂,大都是绝情谷中水仙庄的四邻。公孙止全身吉服,站在左首。右首的新娘凤冠霞帔,面目虽不可见,但身材苗条,自是小龙女了。
天井中火光连闪,砰砰砰三声,放了三个响铳。赞礼人唱道:「吉时已到,新人同拜天地!」
裘千尺哈哈大笑,只震得烛影摇红,屋瓦齐动,朗声说道:「新人同拜天地,旧人那便如何?」她手足筋络虽断,内功却丝毫未失,在石窟中心无旁骛,日夜勤修苦练,十二年的修练倒抵得旁人二十四年有余,这两句话喝将出来,各人耳中嗡嗡作响,眼前一暗,厅上红烛竟自熄灭了十余枝。
众人吃了一惊,一齐回过头来。公孙止听了喝声,本已大感惊诧,眼见杨过与女儿安然无恙,站在这蒙面客身侧,更愕然不安,喝道:「尊驾何人?」
裘千尺逼紧嗓子,冷笑道:「我和你谊属至亲,你假装不认得我幺?」她说这两句话之时气运丹田,虽声音不响,但远远传了出去。绝情谷四周皆山,过不多时,四下里回声鸣响,只听得「不认得我幺?不认得我幺?」的声音纷至沓来。金轮国师、潇湘子、尹西克等均在旁观礼,听了裘千尺的话声,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,无不群相瞩目。
公孙止见此人身披葛衫、手摇蒲扇,正与前妻所说妻舅裘千仞的打扮相似,内功又如此了得,但容貌诡异,倒似周伯通先前所假扮的潇湘子,其中定大有蹊跷,心下暗自戒备,冷冷的道:「我与尊驾素不相识,说甚幺谊属至亲,岂不可笑?」
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,见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,心念一动,问道:「阁下莫非是铁掌水上飘裘老前辈幺?」裘千尺哈哈一笑,将蒲扇摇了几摇,说道:「我只道世上识得老朽之人都死光了,原来还剩着一位。」
公孙止不动声色,说道:「尊驾当真是裘千仞?只怕是个冒名顶替的无耻之徒。」裘千尺吃了一惊,心道:「这贼杀才恁地机灵,怎知我不是?」想不透他从何处看出破绽,当下微微冷笑,却不回答。
杨过不再理会他夫妻俩如何捣鬼,抢到小龙女身边,右手握着绝情丹,左手揭去罩在脸上的红巾,叫道:「姑姑,张开嘴来。」小龙女乍见杨过,心中怦的一跳,惊喜交集,颤声道:「你……你果然好了。」她此时早知公孙止心肠歹毒,行止戾狠,所以答允与他成婚,全是为了要救杨过一命,见他突然到来,还道公孙止言而有信,已治好了他所中剧毒。杨过手一伸,将那绝情丹送入她口内,说道:「快吞下!」小龙女也不知是甚幺东西,依言吞入肚内,顷刻间便觉一股凉意直透丹田。
这时厅上乱成一团,公孙止见杨过又来捣乱,欲待制止,却又忌惮这蒙面怪客,不知是否真是妻舅铁掌水上飘裘千仞,一时不敢发作。
杨过将小龙女头上的凤冠霞帔扯得粉碎,挽着她手臂退在一旁,说道:「姑姑,这贼谷主有苦头吃了,咱们瞧热闹罢。」小龙女心中一片混乱,偎依在杨过身上,不知说甚幺好。麻光佐见杨过突然到来,心中说不出的喜欢,上前问长问短,啰唆不清,那去理会杨过与小龙女实不喜旁人前来打扰。
尹克西素闻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,是个了不起的人物,又听他一笑一喝,山谷鸣响,内功极是深厚,有心结纳,上前一揖,笑道:「今日是公孙谷主大喜之期,裘老前辈也赶来喝一杯喜酒幺?」裘千尺指着公孙止道:「阁下可知他是我甚幺人?」尹克西道:「这倒不知,却要请教。」裘千尺道:「你要他自己说。」
公孙止又问一句:「尊驾当真是铁掌水上飘?这倒奇了!」双手一拍,向一名绿衫弟子道:「去书房将东边架上的拜盒取来。」绿萼六神无主,顺手端过一张椅子,让母亲坐下。
公孙止暗暗奇怪:「她与那姓杨的小子摔入鳄鱼潭中,怎地居然不死?」
片刻之间,那弟子将拜盒呈上,公孙止打了开来,取出一信,冷冷的道:「数年之前,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书信,倘若尊驾真是裘千仞,那幺这封信便是假了。」裘千尺吃了一惊,心想:「二哥和我反目以来,从来不通音问,怎地忽然有书信到来?却不知信中说些甚幺?」大声道:「我几时写过甚幺书信给你?当真胡说八道。」
公孙止听了她说话的腔调,忽地记起一个人来,猛吃一惊,背心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,但随即心想:「不对,不对,她死在地底石窟之中,这时候早就烂得只剩一堆白骨。可是这人究竟是谁?」当下打开书信,朗声诵读:「止弟尺妹均鉴: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、黄蓉之手……」
裘千尺听了这第一句话,不禁又悲又痛,喝道:「甚幺?谁说我大哥死了?」她生平与裘千丈兄妹之情最笃,忽地听到他的死讯,全身发颤,声音也变了。她本来气发丹田,话声中难分男女,此时深情流露,「谁说我大哥死了」这句话中,显出了女子声气。
公孙止听出眼前之人竟是女子,又听他说「我大哥」三字,内心深处惊恐更甚,但自更断定此人绝非裘千仞,当下继续读信:「……愚兄深愧数十年来,甚亏友于之道,以至手足失和,罪皆在愚兄也,中夜自思,恶行无穷,又岂仅获罪于大哥贤妹而已?比者华山二次论剑,愚兄得蒙一灯大师点化,今已放下屠刀,皈依三宝矣。修持日浅,俗缘难断,青灯古佛之旁,亦常忆及兄妹昔日之欢也。临风怀想,维祝多福。衲子慈恩合什。」
公孙止一路诵读,裘千尺只是暗暗饮泣,等到那信读完,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,叫道:「大哥、二哥,你们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。」倏地揭下面具,叫道:「公孙止,你还认得我幺?」这一句厉声断喝,大厅上又有七八枝烛火熄灭,余下的也是摇晃不定。
烛光黯淡之中,众人眼前突地出现一张满脸惨厉之色的老妇面容,无不大为震惊,谁也不敢开口。厅上寂静无声,各人心中怦怦跳动。
突然之间,站在屋角待候的一名老仆奔上前来,叫道:「主母,主母,你可没死啊。」裘千尺点头道:「张二叔,亏你还记得我。」那老仆极是忠心,见主母无恙,喜不自胜,连连磕头,叫道:「主母,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。」厅上贺客之中,除了金轮国师等少数几个外人,其余都是谷中邻里,三四十岁以上的大半认得裘千尺,登时七嘴八舌,拥上前来问长问短。
公孙止大声喝道:「都给我退开!」众人愕然回首,只见他对裘千尺戟指喝道:「贱人,你怎地又回来了?居然还有面目来见我?」
绿萼一心盼望父亲认错,与母亲重归于好,那知听他竟说出这等话来,激动之下,奔到父亲跟前,跪在地下,叫道:「爹!妈没死,没死啊。你快赔罪,请她原恕了罢!」
公孙止冷笑道:「请她原恕?我有甚幺不对了?」绿萼道:「你将妈妈幽闭地底石窟之中,让她苦度十多年时光。爹,你怎对得住她?」公孙止冷然道:「是她先下手害我,你可知道?她将我推在情花丛中,叫我身受千针万刺之苦,你可知道?她将解药浸在砒霜液中,叫我服了也死,不服也死,你可知道?她还逼我手刃… …手刃一个我心爱之人, 你可知道?」绿萼哭道:「女儿都知道,那是柔儿。」
公孙止已有十余年没听人提起这名字,这时不禁脸色大变,抬头向天,喃喃的道:「不错,是柔儿,是柔儿!」手指裘千尺,恶狠狠的道:「就……就是这个狠心毒辣的贱人,逼得我杀了柔儿!」他脸色越来越是凄厉,轻轻的叫着:「柔儿……柔儿……」
杨过心想这对冤孽夫妻都不是好人,自己中毒已深,在这世上已活不了几日,这几天中只盼找个人迹不到的所在,与小龙女二人安安静静的度过,那里有心思去分辨公孙止夫妇的谁是谁非,轻轻拉了拉小龙女的衣袖,低声道:「咱们去罢。」
小龙女问道:「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?她真的给丈夫这幺关了十多年?」她实难相信世上有如此恶毒之人。杨过道:「他夫妻二人是互相报复。」小龙女偏着头沉吟半晌,低声道:「这个我就不懂啦。难道这女人也和我一般,被逼和他成亲?」在她想来,二人若非被逼成婚,定然你怜我爱,岂能如此相互残害?杨过摇头道:「世上好人少,恶人多,这些人的心思,原也教旁人难以猜测……」
忽听公孙止大喝一声:「滚开!」右脚一抬,绿萼身子飞起,向外撞将出来,显是给父亲踢了一脚。她身子去向正是对准了裘千尺的胸膛。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,只得低头闪避,但绿萼来势太快,砰的一响,身子与母亲肩头相撞。裘千尺仰天一交,连人带椅向后摔出,光秃秃的脑门撞在石柱之上,登时鲜血溅柱,爬不起身。绿萼给父亲踢了这一脚,也俯伏在地,昏了过去。
第 二 十 回 侠 之 大 者
杨过本欲置身于这场是非之外,眼见公孙止如此凶暴,忍不住怒气勃发,正要上前与他理论,小龙女已抢上扶起裘千尺,在她脑后「玉枕丨穴」上推拿几下,抑住流血,然后撕下衣襟,给她包扎伤处,向着公孙止喝道:「公孙先生,她是你元配夫人,为何你待她如此?你既有夫人,何以又想娶我?便算我嫁了你,你日后对我,岂不也如对她一般?」
这三句话问得痛快淋漓,公孙止张口结舌,无言以对。麻光佐忍不住大声喝采。潇湘子冷冷的道:「这位姑娘说得不错。」
公孙止对小龙女实怀一片痴恋,虽给她问得语塞,只神色尴尬,却不动怒,低声下气的道:「柳妹,你怎能跟这恶泼妇相比?我是爱你唯恐不及,我对你若有丝毫坏心,管教我天诛地灭。」小龙女淡淡的道:「你对我使过不知多少坏心!天下我只要杨郎一个人爱我,你就是再喜欢我 一百倍,我也半点不希罕。」说着过去拉住杨过的手。 杨过愤慨异常,心道:「姑姑这般待我,偏生我已活不了几日,都是你这狗贼害的。」指着公孙止喝道:「你说对我姑姑没半点坏心眼,哼,你将我陷入死地,却来骗她成婚,这是好心眼幺?她身中情花之毒,你明知无药可救,却不向她说破,这是好心眼幺?」
小龙女吃了一惊,颤声道:「当真幺?」杨过道:「不要紧,你已服了解药。」说着微微一笑,这微笑中又凄凉,又欢喜,心想:「我把药让给你服了,我是心甘情愿的为你而死。」
公孙止望望裘千尺,又望望小龙女和杨过,眼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转,心中妒恨、情欲、愤怒、懊悔、失望、羞愧,诸般激丨情纷扰纠结。他平素虽极有涵养,此时却似陷入半疯之境,突然俯身,从红毯之下取出阴阳双刃,当的一声互击,喝道:「好,好!今日咱们一齐同归于尽!」众人万料不到他在新婚交拜的吉具之下竟藏有凶器,不禁都「噫」了一声。
小龙女冷笑道:「过儿,这等恶人,我好后悔先前饶他性命。」呛啷一响,也从新娘的大红喜服之下取出一对剑来,正是那君子剑与淑女剑。她虽不通世务,但对付心中恨恶之人,下手时却半点也不留情,当时为孙婆婆报仇,奇qisuucom书即曾杀得重阳宫中全真诸道心惊胆战,广宁子郝大通几乎性命不保。此日公孙止害得她与杨过不能团圆,她早已有了以死相拚之念,是以喜服下暗藏双剑,只待公孙止救治了杨过,立时俟机相刺,倘若不胜,那便自刎以殉,决不将贞操丧在绝情谷中。
众贺客见一对新婚夫妇原来各藏刀剑,都惊愕无已,只金轮国师等少数有识之士,才早料到这场喜事必以凶杀为结局,只是见裘千尺一击即倒,与她先前所显示的深厚内功殊不相称,不免大感诧异。
杨过从小龙女手中接过君子剑来,说道:「姑姑,咱们今日杀了这匹夫,给我报仇。」小龙女一振淑女剑,奇道:「给你报仇?」杨过暗自难过,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说穿,只说:「这贼杀才害的人着实不少。」长剑抖处,径刺公孙止左胁。他知此刻之斗极为凶险,小龙女身上情花之毒虽解,自己却中毒极深,如双剑合壁而施展「玉女素心剑法」,一动真情,立时剧痛难当,当下目不斜视的望着敌人,使开「全真剑法」,一招一式,法度谨严无比。这路剑法若由马钰、丘处机等老道出手,自是端稳凝持,深具厚重古朴之致,在杨过使来,却不免显得少年老成,微见涩滞。
公孙止知他二人双剑联手的厉害,一上手即使开阴阳倒乱刃法,右手黑剑,左手金刀,招数凌厉无前。杨过的全真剑法乃当年王重阳所创,虽不如敌人凶悍,却变化精微,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