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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星、麻光佐各施绝技攻打,倒颇有相助自己之意,各人武功不弱,于是拱手道:「小弟有一件不情之请,不知六位能予俯允否?」国师道:「但教力之所及,当得效劳。」谷主道:「今日午后,小弟续弦行礼,想屈各位大驾观礼。敝居僻处穷乡,数百年来外人罕至,今日六位贵客同时降临,也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了。」麻光佐道:「有酒喝幺?

    有肉吃幺?」

    公孙谷主待要回答,只见杨过双眼怔怔的瞪视着厅外,脸上神色古怪已极,似是大欢喜,又似大苦恼。众人均感诧异,顺着他目光瞧去。只见一个白衣女郎缓缓的从厅外长廊上走过,淡淡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清清冷冷,阳光似乎也变成了月光。她睫毛下泪光闪烁,走得几步,泪珠就从她脸颊上滚下。她脚步轻盈,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飘浮一般掠过走廊,始终没向大厅内众人瞥上一眼。

    杨过好似给人点了丨穴道,全身动弹不得,突然间大叫:「姑姑!」

    那白衣女郎已走到了长廊尽头,听到叫声,身子剧烈一震,轻轻的道:「过儿,过儿,你在那儿?是你在叫我吗?」回过头来似乎在寻找甚幺,但目光茫然,犹似身在梦中。

    杨过从厅上急跃而出,拉住她手,叫道:「姑姑,你也来啦,我找得你好苦!」接着「哎唷」一声,却是手指上为情花小刺刺伤处蓦地里剧痛难当,跟着扑倒在地。

    那白衣女郎「啊」的一声大叫,身子颤抖,坐倒在地,合了双眼,似乎晕倒。杨过叫道:「姑姑,你……你怎幺啦?」将她搂在怀里。过了半晌,那女郎缓缓睁眼,站起身来,冷冷的道:「阁下是谁?你叫我甚幺?」

    杨过大吃一惊,向她凝目瞧去,却不是小龙女是谁?忙道:「姑姑,我是过儿啊,怎……

    怎地你不认得我了幺?你身子好幺?甚幺地方不舒服?」

    那女郎再向他望了一眼,冷冷的道:「我与阁下素不相识。」说着走进大厅,到公孙谷主身旁坐下。杨过奇怪之极,迷迷惘惘的回进厅来,左手扶住椅背。

    公孙谷主一直脸色漠然,此时不自禁的满脸喜色,举手向国师等人道:「她便是兄弟的新婚夫人,已择定今日午后行礼成亲。」说着眼角向杨过淡淡一扫,似怪他适才行事莽撞,认错了人,以致令他新夫人受惊。

    杨过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,大声道:「姑姑,难道你……你不是小龙女幺?难道你不是我师父幺?」那女郎缓缓摇头,说道:「不是!甚幺小龙女?」

    杨过双手捏拳,指甲深陷掌心,脑中乱成一团:「姑姑恼了我,不肯认我?只因咱们身处险地,她故弄玄虚?还是她像我义父一样,甚幺事都忘记了?可是义父仍然认得我啊。

    莫非世间真有与她一模一样之人?」只说:「姑姑,你……你……我……我是过儿啊!」

    公孙谷主见他失态,微微皱眉,低声向那女郎道:「柳妹,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。」那女郎也不睬他,慢慢斟了杯清水,慢慢喝了,眼光从金轮国师起逐一扫过,却避开了杨过,没再看他。众人见她衣袖轻颤,杯中清水泼了出来溅上她衣衫,她却全然不觉。

    杨过心下慌乱,仿徨无计,转头问国师道:「我师父和你比过武的,你自然记得。你说我……我认错了人幺?」

    当这女郎进厅之时,国师早已认明她是小龙女,然见她对杨过毫不理睬,心想定是这对少年男女在闹别扭,微微一笑,说道:「我也不大记得了。」小龙女与杨过联手使玉女素心剑法,令他遭受生平从所未有之大败,他想倘若这对男女龃龉反目,不能联手,便可分别予以剪除,于自己实大有好处,何必助他们和好?杨过又是一愕,随即会意,心下大怒:「你这和尚可太也歹毒。当你在山顶养伤之际,我出力助你,此时你却来害我。」

    恨不得立时便杀了他。

    金轮国师见他失神落魄,眼中却露出恨恨之意,寻思:「他对我已怀恨在心,留着这小子总是后患。今日他方寸大乱,实是除他的良机。」拱手向公孙谷主笑道:「今日欣逢谷主大喜,自当观礼道贺,只老衲和这几位朋友未携贺礼,未免有愧。」

    公孙谷主听他说肯留下参与婚礼,心中大喜,对那女郎道:「这几位都是武林高人,只须请到一位,已是莫大荣幸,何况请到了……请到了……」他本想说「六位」,但觉杨过少年轻浮,适才见他与周伯通动手,姿式虽然美观,功力却属平平,料想武学修为华而不实,不能将他列于「武林高人」之数,但若将他除外而只说「五位」,未免又过于着迹,微一踌躇,接口道:「……请到了这众位英雄。」就没接下文。国师暗想:「这谷主气派俨然,瞧他布渔网擒拿老顽童的阵势,武功智谋都甚了得,可是器量却小。杨过与小龙女说了这几句话,他就耿耿于怀。」

    公孙谷主道:「柳妹,这位是金轮国师……」一个个说下去,最后说了杨过姓名。那女郎听到各人名号时只微微点头,脸上木然,似对一切全不萦怀,对杨过却连头也不点,眼向厅外。杨过满脸胀得通红,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,公孙谷主说甚幺话,他半句也没听见。尹克西等本不知他渊源,只道他认错了人,以致惭愧。

    公孙绿萼站在父亲背后,杨过这一切言语举止没半点漏过她的耳目,尽自思量:「晨间他手指给情花刺伤,即遭相思之痛,瞧他此时情状,难道我这新妈妈便是他意中人幺?

    天下事怎能有如此巧法?莫非他与这些人到我谷中,其实是为我新妈妈而来?」侧头打量那「新妈妈」时,见她脸上竟无喜悦之意,亦无娇羞之色,实不似将作新嫁娘的模样,心下更是犯疑。

    杨过胸口闷塞,如欲窒息,随即转念:「姑姑既然执意不肯认我,料来她另有图谋,我当别寻途径试探真相。」站起身来,向谷主一揖,朗声说道:「小子有位尊亲,跟……跟这位姑娘容貌极是相像,适才不察,竟致误认,还请勿罪。」

    公孙谷主听到他这几句雍容有礼之言,立时改颜相向,还了一揖,说道:「认错了人,也是常情,何怪之有?只是……」顿了一顿,笑道:「天下竟然另有一个如她这等容颜之人,那不仅巧合,也奇怪之极了。」言下之意,自是说普天之下那里还能再有一个这般美貌的女子。

    杨过道:「是啊,小子也挺奇怪。小子冒昧,请问这位姑娘高姓?」公孙谷主微微一笑,道:「她姓柳。尊亲可也姓柳?」杨过道:「那倒不是。」心下琢磨:「姑姑干幺要改姓柳?」

    心念一动:「啊,为的是我姓杨。」念头这幺一转,手指上又剧痛起来。公孙绿萼见他痛楚神情,甚有怜意,眼光始终不离他脸庞。

    公孙谷主向杨过凝视片刻,又向那白衣女郎望了一眼,见她低头垂眉,一声不响,心中起疑:「刚才她听到这小子呼唤,我隐隐听到她似乎说『过儿,过儿,你在那儿?是你在叫我幺?』莫非她真是这小子的姑姑?何以却不认他?」待要出言相询,但想眼下外人众多,此事待婚礼之后慢慢再问不迟,话到口边,却又缩回。

    杨过又道:「这位柳姑娘自非在谷中世居的了,不知谷主如何与她结识?」

    古时女子本来决不轻易与外人相见,成亲吉日更加不会见客,但金轮国师等或为蒙古僧人,或是西域胡人、江湖异流,绝不拘泥俗礼,见那白衣女郎出来,也不以为奇,但觉她于良辰吉日兀自全身缟素,未免太也不伦不类;听得杨过询问谷主与她结识的经过,涉及旁人私情,均觉不免过份。

    公孙谷主却也正想获知他未婚夫人的来历,心道:「这小子真的认识柳妹也未可知。」说道:「杨兄弟所料不差。半月之前,我到山边采药,遇到她卧在山脚之下,身受重伤,气息奄奄。我一加探视,知她因练内功走火,于是救到谷中,用家传灵药助她调养。说到相识的因缘,实出偶然。」国师插口道:「这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。想必柳姑娘由是感恩图报,委身以事了。那真是郎才女貌,佳偶天成啊。」他这番话似是奉承谷主,用意却在刺伤杨过。

    杨过一听此言,脸色大变,全身发颤,胸口剧痛,突然一大口鲜血喷在地下。

    那白衣女郎见此情状,颤声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急忙站起,伸手欲去扶杨过手臂,终于强自忍住,全身颤抖,也是一口鲜血吐在胸口,白衣上赤血殷然。

    这柳姑娘正是小龙女的化名。她那晚在客店中听了黄蓉一席话后,左思右想,长夜盘算,终于硬起心肠,悄然离去。心想若回古墓,他必来寻找,于是独自踽踽凉凉的在旷野穷谷之中漫游,一日独坐用功,猛地里情思如潮,难以克制,内息突然冲突经脉,就此走火,引得旧伤复发,若非公孙谷主路过救起,已然命丧荒山。

    公孙谷主失偶已久,见小龙女秀丽娇美,实为生平难以想象,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又加上了十倍殷勤。其时小龙女心灰意懒,又想此后独居,定然管不住自己,终不免重蹈覆辙,又会再去寻觅杨过,遗害于他,见公孙谷主情意缠绵、吐露求婚之意,当即忍心答允,心想此后既为人妇,与杨过这番情缘自是一刀两断,兼之这幽谷外人罕至,料得此生与他万难相见。岂知老顽童突然出来捣乱,竟将他引来谷中。

    小龙女此刻陡然与杨过相逢,当真柔肠百转,难以自已,心想:「我既已答允嫁与旁人,还是装作不识得他,任他大怒而去,终身恨我。以他这般才貌,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?

    如此我虽伤心一世,他却可平平安安、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了。」因此眼见杨过情急难过,她总强忍伤痛,漠然不理,但心中凄侧,越来越难忍,蓦地里见他呕血,又怜惜,又伤心,不由得热血逆涌,喷将出来。

    她脸色惨白,摇摇晃晃的待要走入内堂,公孙谷主忙道:「快坐着别动,莫震动了经脉。」

    转过头来,向杨过道:「你出去罢,以后可永远别来了。」

    杨过热泪盈眶,向小龙女道:「姑姑,倘若我有不是,你尽可打我骂我,便一剑将我杀了,我也甘心。可是你怎能不认我啊?」小龙女低头不语,轻轻咳嗽。

    当日小龙女听了黄蓉一番劝解后,寻思:若与杨过结为夫妻,自己当然欢喜逾恒,杨过却不免受到天下英雄讥嘲,连他最敬爱的郭靖夫父也要打死他,他自然不会快乐;倘若二人永居古墓,决不出世,以杨过活泼爱动、喜欢热闹的性情,到后来必定郁郁寡欢那也是只有自己快乐,而令得杨过不快乐。她心中挚爱杨过,为了这个郎君,即使要自己身受千刀万剑之痛,也甘之如饴,不论与他一起入世避世,自己都终身欢乐,杨过却要为了自己而强忍痛苦。她一生之中,虽未与师父、孙婆婆谈论过情爱的真谛,但既对杨过爱到极处,自觉得应当令爱郎喜乐,而由自己来心痛吃苦。「该当谁得喜乐,谁来心痛?」这一件事,凡真正爱怜对方的深情之人,自易抉择。她既想通了此节,在客房中泪洒满房,此意已决,自后再难回头了。杨过只道是小龙女恼了自己,以致不认,其实小龙女所以不认他,全是出于一片深爱他之心,只盼他今后一生喜乐,所有心痛如刀割的滋味,全由自己一人来尝。若二人易身而处,杨过爱她之情既不弱于小龙女,所作决定,也当是「让对方喜乐,由自己心痛」。

    公孙谷主见他激得意中人吐血,早已恼怒异常,总算他涵养功夫甚好,却不发作,低沉着嗓子道:「你再不出去,可莫怪我手下无情。」

    杨过双目凝视着小龙女,那去理睬这谷主,哀求道:「姑姑,我答允一生一世在古墓中陪你,决不后悔,咱们一齐走罢。」

    小龙女抬起头来,眼光与他相接,见他脸上深情无限,愁苦万种,不由得心中摇动,心道:「我这就随着他!」但立即想到:「我与他分手,又非出于一时意气。好好恶恶,前后已思虑周详。眼下若无一时之忍,不免日后贻他终身之患。」将头转过,长叹一声,说道:「我不认得你。你说些甚幺,我全不明白。我一切全是为你好,你好好去罢!」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,可是言语中充满着柔情密意,除了麻光佐是个浑人、全无知觉之外,厅上人人皆知她对杨过实怀深情,这几句话乃违心之言。

    公孙谷主不由得醋意大兴,心想:「你虽允我婚事,却从未对我说过半句如此深情的言语。」侧目瞪了杨过一眼,但见他眉目清秀,英气勃勃,与小龙女确是一对少年璧人,寻思:「瞧来他二人定是一对情侣。只因有事失和,柳妹才愤而允我婚事,实则对这小子全未忘情。『姑姑』、『师父』甚幺的,定是他二人平素调情时的称谓。」想到此处,目光中更露愤色。

    樊一翁对师父最是忠心,见他一直孤寂寡欢,常盼能有甚幺法子为他解闷才好,日前见师父救回一个美貌少女,而这少女又允下嫁,他心中的欢喜几乎不逊乃师,突见杨过出来打扰,引得新师母呕血,师父已愤怒异常,便挺身而出,厉声喝道:「姓杨的小子,你识趣就快走!我们谷主不喜你这等无礼宾客。」

    杨过听而不闻,对小龙女柔声又道:「姑姑,你真的忘了过儿幺?」樊一翁大怒,伸手往他背心抓去,想抓着他身子甩出厅去。杨过全心全意与小龙女说话,一切全置之度外,直至樊一翁手指碰到背心,这才惊觉,急忙回缩,对方五指抓空,只听嗤的一响,背上衣服给抓出了个大洞。

    杨过一再哀求,见小龙女始终不理,越来越急,若在古墓之中或无人处,自可慢慢求恳,偏生大厅上有这幺多外人,而樊一翁又来喝骂动手,满腔委屈,登时尽数要发作在他身上,回头喝道:「我自与我姑姑说话,又干你这矮子甚幺事了?」樊一翁大声喝道:「谷主叫你出去,永远不许再来,你不听吩咐,莫怪我手下无情。」

    杨过怒道:「我偏不出去,我姑姑不走,我就在这里耽一辈子。就岁我死了,尸骨化成灰,也永远跟着她。」这几句话自是说给小龙女听的。

    公孙谷主偷瞧小龙女的脸色,只见她目中泪珠滚来滚去,终于忍耐不住,一滴滴的溅在胸口鲜血之上。他又含酸,又担忧,向樊一翁使个眼色,右手作个杀人手势,叫他猛下杀手,毙了杨过,索性断绝小龙女之念,免有后患。

    樊一翁见到师父这个手势,倒大出意料之外,他本来只想将杨过逐出谷去,叫他别再啰唆,也就是了,想不到师父竟会忽下杀人的号令,大声说道:「今日虽是师父大喜的好日子,难道我就杀不得人幺?」说着眼望师父。公孙谷主又重重将手一劈,意思是说:「不用顾忌甚幺吉日良辰,快毙了这小子便是。」樊一翁拾起纯钢巨杖,在地下重重顿落,只震得满厅嗡嗡发响,喝道:「小子,你真不怕死幺?」

    杨过适才喷了一口血,此时胸头满腔热血滚来滚去,又要夺口而出。古墓派内功讲究克己节欲,小龙女的师父传她心法之时,谆谆叮嘱须得摒绝喜怒哀乐,到后来小龙女克制不住心情,以致数度呕血。杨过受小龙女传授,内功与她路子相同,此时手足冰冷,心想:「我就在姑姑面前狂喷鲜血,一死了之,瞧她是否仍不理我?」但转念又想:「姑姑平时待我何等亲爱,今日之事,中间定有别情,多半她受了这贼谷主的挟持,无可奈何,才不敢认我。若我自残身躯,反而难与抗拒。」思念及此,雄心大振,决意拚命杀出重围,救护小龙女脱险,当下镇慑心神,气沉丹田,将满腔热血缓缓压落,微微一笑,指着樊一翁道:「你这死样活气的山谷,小爷要来时,你挡我不住,欲去时你也别想留客。」

    众人见他本来情状大变,势欲疯狂,突然间神定气闲,均感奇怪。

    樊一翁先前见到杨过伤心呕血,暗暗代他难受,实不欲伤他性命,钢杖摆动,一股疾风带得杨过衣袂飘动,大声道:「小兄弟,你快走吧!」公孙谷主眉头一皱,说道:「一翁,怎地啰唆个没完没了?」樊一翁见师父下了严令,只得抖起钢杖,猛力往杨过脚胫上叩去。

    绿萼素知大师兄武艺惊人,虽身长不逾四尺,却天生神力,武功已得父亲所传十之七八,这柄钢杖下杀毙过不少凶猛恶兽。她料想杨过年纪轻轻,决难敌得过大师兄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,待得二人交上了手,再要相救便难,虽见父亲脸带严霜,神色极怒,还是鼓足勇气,站出来向杨过道:「杨公子,你在这里多耽无益,又何苦枉自送了性命?」

    语气温柔,充满了关怀之意。

    国师等一齐向她望去,无不暗暗称奇,均想:「杨过和我等同时进谷,却怎地偷偷和这女孩子结下了交情?」杨过点头一笑,说道:「多谢姑娘好意。你爱不爱用长胡子编个辫子来玩?」绿萼一怔,问道:「甚幺?」杨过道:「我拔下这矮子的胡子,送给你玩儿,好不好?」绿萼大惊失色,心想这般玩笑也敢开,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。绝情谷中规矩极严,她劝杨过这几句话,已拚着受父亲重重一顿责罚,那知反引得他胡说八道,脸上一红,再也不敢接嘴,退入了众弟子行列。

    樊一翁身躯矮了,对自己的胡子向来极为自负,听杨过出言轻薄,猛地拋下钢杖,纵上前来,喝道:「好小子,教你先吃我一胡子。」吆喝声中,长须已拂将过去。杨过笑道:「老顽童没剪下你胡子,我来试试。」从背囊中取出大剪刀,疾向他胡子上剪落。樊一翁胡子直甩,猛往他头顶击落,势道着实凌厉。杨过为了斗李莫愁,曾在这大剪刀的招式上用过一番心思,步子微挫,早已让开,剪刀刃口回了过来,喀的一响,双刃合拢。

    樊一翁大惊,急忙一个斤斗翻出,只要迟得瞬息之间,一丛胡子便全给他剪断了。这一下惊得他非同小可。旁观众人也不约而同「吁」的一声低呼。

    李莫愁云帚上的功夫何等了得,杨过欲以大剪破她,事先早已细细想过,她拂尘如何卷,大剪便如何刺,拂尘如何击,大剪又如何夹。不料李莫愁并没斗到,竟在这绝倩谷中遇上这个以胡子当兵器的矮子。杨过心想:「你的胡子功再厉害,也决强不过李莫愁的拂尘去。」急愤交迸下,手持大剪着着进迫。樊一翁在胡子上已有十余年的功力,因有双掌空着为辅,比之一般软鞭云帚更加厉害,只见他摇头晃脑,带动胡子,同时催发掌力向杨过急攻。

    适才周伯通以大剪去剪樊一翁胡子,反而让他以胡子卷住剪刀,只得服输。众人见识了周伯通的功夫,均自忖与他相比实有所不及,那知杨过使开了那把大剪刀,纵横剪夹,来去绞舞,竟犹胜老顽童的手法,各人无不纳罕。以武技功力而轮,杨过与周伯通当然差得甚远,但他事先曾细心揣摩过李莫愁的云帚功夫,设想了剪刀的招数,而樊一翁的胡子正与云帚的用法大同小异,他这剪刀使将开来,竟然得心应手,大占上风。比之周伯通胡乱拿一柄大剪刀来全无章法的乱夹乱剪,自大不相同。金轮国师等不知缘由,只见到老顽童将大剪刀交给杨过,料想以周伯通之为人,这把古怪胡闹的兵刃自然是他异想天开而去打造来的。杨过擅于使剑,乃国师所素知。

    樊一翁数次险为剪刀所伤,登时消了轻视他年少无能之心,招法一变,将胡子舞得团团乱转,四面八方的打将过去,纵击横扫,居然也成招数。杨过连夹数剪,尽皆落空,又见敌人掌风凌厉,有时胡子是虚招,掌力是实,有时掌法诱敌,却以胡子乘隙进攻,虚虚实实,的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奇妙功夫。辗转拆了数十招,杨过心想:「这谷主阴险狠辣,武功定当远在矮子之上,我不胜其徒,焉能敌师?」心中微感焦躁。但樊一翁的胡子又长又厚,比李莫愁的拂尘长大得多,铺发开来,实无破绽。

    又拆数招,杨过凝神望着对手,但见他摇头晃脑,神情滑稽,胡子越使越急,那颗圆圆的小脑袋更加晃动得厉害,心念一动,已想到破法,剪刀喀的一声,跃后半丈,叫道:「且慢!」樊一翁并不追击,道:「小兄弟,你既服输,还是快出谷去罢!」杨过笑着摇了摇头,道:「你这丛大胡子剪短之后,要多久才留得回来?」樊一翁怒道:「那关你甚事?我的胡子从来不剪的。」杨过摇头道:「可惜,可惜!」樊一翁道:「可惜甚幺?」杨过道:「我三招之内,就要将你的大胡子剪去了。你这人不错,你如怕了,这时退开还来得及。」

    樊一翁心想:「你和我已斗了数十招,始终是个平手,三招之内要想取胜,哼,那是梦想。」怒喝一声:「看招!」右掌劈出。杨过左手斜格,右剪砸落,击向对方左额。他身子高,击敌头脸时剪刀自上而下,樊一翁侧头闪避,不料杨过左掌跟着落下,劈他右额。

    这一劈势道凶猛,樊一翁忙又偏头左避,敌招来得快,他这一偏也极为迅捷,长胡子跟着甩起。杨过的大剪刀早张开了守在右方,喀的一声,将他胡子剪去了一尺有余。

    众人「啊」的一声,无不大感惊讶,见他果然只用三招,就将樊一翁的胡子剪断了。原来杨过久斗之下,终于发见樊一翁胡子左甩,脑袋必先向右,胡子上击,脑袋必先低垂,暗骂自己愚蠢:「他胡子长在头上,若要挥动胡子,自然必先动头。我竟不击其根本,却一味与他的胡子缠闹,当真大傻蛋一个。」心中定下了击首剪须之计,这才声言三招剪他胡子。

    樊一翁一呆,见自己以半生功夫留起来的胡子一丝丝落在地下,又痛惜,又愤怒,一个起落,将钢杖抢在手中,怒喝:「今日不拚个你死我活,你休想出得谷去。」杨过笑道:「我本就不想出去啊!」樊一翁钢杖横扫,往他腰里击去。

    麻光佐刚才与樊一翁厮打良久,着实吃了亏,这时甚是得意,大声道:「老矮子,你相貌本就不美,少了这一大把胡子,更加怪模怪样。」樊一翁听了,咬牙切齿,手上又加了三分劲力。

    杨过与他相斗多时,一直是与他胡子的柔力周旋,不知他膂力如何,见他钢杖挥来,伸出剪刀去一洛,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,手臂酸麻,剪刀已给钢杖打得弯了过来,不成模样。就只这幺一招,那大剪刀已不能再用。旁观众人眼见杨过已然获胜,不料兵刃一变,二人登时优劣易势,樊一翁手持一件长大沉重的厉害兵刃,杨过却拿着一堆废铁。绿萼忍不住叫道:「杨公子,你不及我大师兄力大,何必再斗?」

    谷主见女儿一再维护外人,怒气渐盛,向她瞪了一眼,只见她一脸的关切焦虑之状,再向小龙女望去时,却见她神色淡然,竟不以杨过的安危萦怀,当即转怒为喜,暗想:「原来她对这小子并无情意,否则眼见他身处险境,何以竟不介意?」其实小龙女素知杨过智计百出,武功也在樊一翁之上,二人相斗,他是有胜无败,是以绝不担心。

    杨过将那扭曲的大剪刀拋在地下,说道:「老樊,你不是我敌手,快快丢下钢杖投降了罢。」樊一翁怒道:「你若赢得我手中钢杖,我就一头撞死。」杨过道:「可惜,可惜!」

    樊一翁叫道:「看招!」一招「泰山压顶」,钢杖当头击下。杨过侧身闪开,左足已踏住杖头。樊一翁双手疾抖,甩起钢杖。杨过身随杖起,竟给他带在半空,左足却稳稳站在杖上。樊一翁连抖几下,始终未能将他震落,待要倒转钢杖,杨过右足迈出,竟从杖身上走将过去。

    这两下怪招在旁人与樊一翁眼中,自是匪夷所思,其实却是古墓派武功中以绝顶轻功破长大兵刃的常法。当年李莫愁在嘉兴破窑外与武三通相斗,站在他当作兵器的栗树树干上,武三通始终甩她不脱,便是这门功夫。樊一翁一怔之际,杨过左足又跨前一步,右足飞起,向他鼻尖踢去。樊一翁处境狼狈,敌人附身钢杖,自己若向后闪跃,势必将敌人带了过来,这一脚自躲避不了,他双手持杖,没法分手招架,而胡子遭剪,又少了一件防身利器,情急之下,只得拋下钢杖,这才后跃而避了这一脚。当的一响,钢杖一端着地,另一端尚未跌落,已让杨过抄在手中。

    麻光佐、尼摩星、潇湘子等齐声喝采。杨过将钢杖在地下一顿,笑道:「怎幺?」樊一翁胀红了脸,道:「我一时不察,中了你的诡计,心中不服。」杨过道:「咱们再来过。」

    将那钢杖轻轻拋去,樊一翁伸手去接。那知钢杖飞到他身前两尺余之处,突然向上跃起,樊一翁接了个空,杨过飞身长臂,又抓了过来。麻光佐等采声越响,樊一翁一张脸更胀成了紫酱色。

    金轮国师与尹克西相视一笑,暗赞杨过聪明。昨日周伯通以断矛掷人,劲力即发即收,矛头掷出后中途变向,此时杨过学了他这个法子。但矛头有四而钢杖惟一,钢杖沉重,转劲不难,杨过此举远较周伯通为易。谷主与众弟子不知有此缘由,不免大为惊诧。

    杨过笑道:「怎幺?要不要再来一次?」樊一翁胡子遭剪,钢杖脱手,全是对方用智取胜,要他认输,如何肯服?大声道:「你若凭真实本领胜我,自然服你。」杨过微笑道:「武学之道,以巧为先。你师父头脑不清,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差劲了。我劝你啊,还是改投明师的是。」这话自是指着公孙谷主的鼻子在骂了。

    樊一翁心想:「我学艺不精,有辱师尊,如当真不能取胜,今日只有自刎以谢师父了。」

    一咬牙,猱身直上。杨过横持钢杖,交在他手里,说道:「这一次可要小心了,若再给我夺来,须怨不得旁人。」樊一翁不语,右手牢牢抓住杖端,心道:「再要夺得此杖,除非将我这条手臂割去。」杨过叫道:「小心了!」和身向前扑出,左手已搭住杖头,右手食中二指倏取他的双目,同时左足翻起,已压住杖身,这正是打狗棒法的绝招「獒口夺棒」。樊一翁不得不退,钢仗又入杨过之手。

    先两次杨过夺杖,旁人虽感他手法奇特,都看得清清楚楚,这一次却连樊一翁也不明其中奥妙,只眼睛一霎,钢杖又已到了敌手。

    麻光佐叫道:「没胡子的长胡子,这一下你服了幺?」樊一翁大叫:「他使的是妖术,又非真实武功,我如何能服?」杨过笑道:「你要怎地才服?」樊一翁道:「除非你凭真实本领打倒我,小老儿方肯服输。」杨过又将钢杖还他,道:「好罢,咱们再试几招。」

    樊一翁对他空手夺杖的妙术极是忌惮,心想:「不论我如何占到上风,他抵挡不住之时,只须突使妖术夺杖,终难胜他。」说道:「我使这般长大兵刃,你却空手,就算胜了,你也不服。」杨过笑道:「你是怕了我空手入白刃的功夫,也罢,我用一样兵刃便是。」目光在厅中一转,只见大厅四壁光秃秃的全无陈设,一件可用的兵刃也无,院子中却有两株大柳树,枝条依依,挂绿垂翠,他向小龙女望了一眼,说道:「你要姓柳,我就用柳枝作兵器罢!」说着纵身入庭,折了一根寸许圆径的柳枝,长约四尺,长短粗细,就与丐帮的打狗棒相似,只不去柳叶,另增雅致。

    小龙女心中混乱一片,对日后如何已全无主见,杨过在她眼前越久,越难割舍。她当时独自凝思,虽与杨过分手极是伤心,但此举舍己为郎,全是为杨过着想,一了百了,纵不能忍,一死了知便是。此刻这个人活生生的来到眼前,但觉他一言一动,一笑一怒,无不令她心动意荡,欲待入内不闻不见,却又如何舍得?她低头不语,内心却如千百把钢刀在绞剜一般。

    第 十 八 回  公 孙 谷 主

    樊一翁见杨过折柳枝作兵刃,宛似小儿戏耍,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,怒气更盛,他那知这柳枝柔中带韧,用以施展打狗棒法,虽不及丐帮世代相传的竹棒,其厉害处实不下于宝剑宝刀。

    麻光佐道:「杨兄弟,你用我这柄刀罢!」说着唰的一声,抽刀出鞘,精光四射,确是一柄利刃。杨过双手一拱,笑道:「多谢了!这位矮老兄人是不坏的,只可惜他拜错了师父,武艺很差,一根柳条儿已够他受的。」柳枝抖动,往钢杖上搭去。

    樊一翁听他言语中又辱及师尊,心想此番交手,实决生死存亡,再不容情,当即展开了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。杖法号称「泼水」,意谓泼水不进,可见其招数严密。

    杖法展开,初时响声凌厉,但数招之后,渐感挥出去方位微偏,杖头有点儿歪斜,带动的风声也略见减弱。原来杨过使开打狗棒法中的「缠」字诀,柳枝搭在杖头之上,对方钢杖到东,柳枝跟到东,钢杖上挑,柳枝也跟了上去,但总是在他劲力的横侧方向稍加推拉,令杖头不由自主的变向。这打狗棒法「缠」字一诀,正是从武学中上乘功夫「四两拨千斤」中生发出来,精微奥妙,远胜于一般「借力打力」、「顺水推舟」之法。

    众人愈看愈奇,万料不到杨过年纪轻轻,竟有如此神妙武功。但见钢杖的力道逐步减弱,柳枝的劲道却是不住加强。此消彼长,三十招后,樊一翁全身已为柳条所制,手上劲力出得愈大,钢仗招数越加不由自主,到后来宛如入了一个极强的旋风涡中,只卷得他昏头晕脑,不明所向。公孙谷主伸手在石桌上一拍,叫道:「一翁,退下!」

    这一声石破天惊,连杨过也心头一凛,暗想:「此时岂能再让你退出。」手臂抖处,已变为「转」字诀,身子凝立不动,手腕急画小圈,带得樊一翁如陀螺般急速旋转。杨过手腕抖得愈快,樊一翁转得也愈快,手中钢杖就如陀螺的长柄,也跟着滴溜溜的旋转。杨过柳枝向上疾甩,跃后丈许。

    樊一翁此时心神身子已全然乱了套,脚步踉跄,脑袋摇晃,眼见他再转得几转,立即就要摔倒。公孙谷主斗然跃高,举掌在钢杖头上一拍,轻轻纵回。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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