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
关灯
   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
    篇中互相救护的武功。黄蓉母女看得心旷神怡,同声 叫道:「好!」 国师收掌跃起,抓住轮子架开剑锋,杨过也乘机接回长剑,适才这一下当真死里逃生,但人当危急之际心智特别灵敏,猛地里想起:「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剑法,难以抵挡。

    但我使全真剑法,她使玉女剑法,却均化险为夷。心经的最后几篇原来要如此使法?」

    大叫:「姑姑,『浪迹天涯』!」说着斜剑刺出。小龙女未及多想,依言使出心经中所载的「浪迹天涯」,挥剑直劈。两招名称相同,招式却是大异,一招是全真剑法的厉害剑招,一招是玉女剑法的险恶家数,双剑合璧,威力立时大得惊人。国师无法齐挡双剑击刺,向后急退,嗤嗤两声,身上两剑齐中。亏得他闪避得宜,剑锋从两胁掠过,只划破了他衣服,但已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国师百忙中又急退两步,以避锋锐,只听杨过叫道:「花前月下!」一招自上而下搏击,仿真冰轮横空、清光铺地的光景。小龙女单剑颤动,如鲜花招展风中,来回挥削,只晃得国师眼花缭乱,浑不知她剑招将从何处攻来,只得跃后再避。杨过又叫:「清饮小酌!」

    剑柄提起,剑尖下指,有如提壶斟酒。小龙女剑尖上翻,竟是指向自己樱唇,宛似举杯自饮一般。

    金轮国师见二人剑招越来越怪,却相互呼应配合,所有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,厉害杀着层出不穷。他越斗越惊,暗想:「天下之大,果然能人辈出,似这等匪夷所思的剑法,我在蒙古怎梦想得到?唉!我井底之蛙,可小觑了天下英雄。」气势一馁,更呈败象。

    杨过和小龙女修习这篇剑法,数度无功,此刻身遭奇险,相互情切关心,都不顾自身安危,先救情侣,正合上了剑法主旨。这路剑法每一招中均含着一件韵事,或「抚琴按萧」、或「扫雪烹茶」、或「松下对弈」、或「池边调鹤」,均是男女与共,当真是说不尽的风流旖旎。林朝英情场失意,在古墓中郁郁而终。她文武全才,琴棋书画,无所不能,最后将毕生所学尽数化在这套武功之中。她创制之时只是自舒怀抱,那知数十年后,竟有一对后辈情侣以之克御强敌,却也非她始料之所及了。

    杨过与小龙女初使时尚未尽数体会剑法奥妙,到后来却越来越得心应手。使这剑法的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侣,则许多精妙之处实难体会;相互间心灵不能沟通,则联剑之际是朋友便太过客气,是尊长小辈便不免照拂仰赖;如属夫妻同使,妙则妙矣,可是其中脉脉含情、盈盈娇羞、若即若离、患得患失诸般心情却又差了一层。此时杨过与小龙女相互眷恋极深,然而未结丝萝,内心隐隐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,当真是亦喜亦忧,亦苦亦甜,这番心情,与林朝英创制这套「玉女素心剑」之意渐渐心息相通。

    黄蓉在旁观战,见小龙女晕生双颊,腼觏羞涩,杨过时时偷眼相觑,依恋回护,虽是并战强敌,却流露出男欢女悦、情深爱切的模样,不由得暗暗心惊,同时受了二人的感染,竟回想到与郭靖初恋时的情景。酒楼上一片杀伐声中,竟蕴含着无限柔情密意。

    杨过与小龙女灵犀暗通,金轮国师更难抵御,深悔适才将桌椅尽皆踏毁了,否则有桌椅阻隔,敌人攻势不能如此凌厉,眼见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,当下一步步退向楼梯,又一级级的退了下去。杨过与小龙女居高临下的逼攻,眼见就可将他逐走。黄蓉叫道:「除恶务尽,过儿,别放过了他。」她瞧出杨过与小龙女所以胜得国师,全凭了一套奇妙的剑法,看来倒有八分侥幸,今日若放过了他,此人武学高深,回去穷思精研,想出了破解这套剑法的法门,日后再要相除却又千难万难了。

    杨过答应一声,猛下杀手,「小园艺菊」、「茜窗夜话」、「柳荫联句」、「竹帘临池」,一招招的使将出来,国师几乎连招架都有不及,别说还手。

    杨过本拟遵照黄蓉嘱咐乘机杀他,那知林朝英当年创制这路剑法本为自娱抒怀,实无伤人毙敌之意,其时心中又充满柔情,剑法虽然厉害,却无一招旨在致敌死命。这时杨龙二人虽逼得国师手忙脚乱,狼狈万状,却无法取他性命。

    国师不明剑法来历,眼见对方奇招迭出,只道厉害杀着尚未使出,只要二人一用上,那真是老命休矣,危急中计上心来,足下用劲,每在楼梯上退一级,便踏断一级楼梯。他魁梧的身躯拦在梯心,杨龙二人无法抢前,待得三级楼梯断截,长剑已自递不到他身前。

    国师铁轮一举,说道:「今日见识中原武功,老衲佩服得紧。你们这套剑法叫做甚幺名堂?」杨过正色道:「中原武功,以打狗棒法与刺驴剑术为首,我们这套剑法,就是刺驴剑术了。」国师一怔,道:「刺驴剑术?」杨过道:「是啊,刺秃驴的剑术。」金轮国师才知他是绕弯儿相骂,大怒喝道:「无礼小儿,终须叫你知道金轮国师的手段。」铁轮呛啷啷一挥,大踏步而法。

    但见他身形飘飘,去得好快,几下急晃,已在墙角边隐没。杨过料知难以追上,转过身来,却见达尔巴扶着霍都,脸色惨白,站在当地,说道:「大师兄,你杀我不杀?」杨过见二人可怜,向黄蓉道:「郭伯母,放他们走了,好不好?」黄蓉点了点头。杨过又见霍都神情委顿,憔悴不堪,从怀里摸出一小瓶玉蜂浆来,指指霍都,做过服药姿势,交给达尔巴。达尔巴大喜,与霍都叽哩咕噜说了一阵。霍都取出一包药纷,交给杨过,说道:「那位使笔的前辈中了我毒钉,这是解药。」

    达尔巴向杨过合什行礼,说道:「大师兄,多谢。」杨过也合什还礼,嬉皮笑脸的学他蒙语,说道:「大师兄,多谢。」达尔巴大奇:「大师兄为甚幺叫我大师兄?」转念一想,便即明白:「他转世为人,已让我为大,不来跟我争大师兄之位。」心下更加感激,向杨过深深打躬,伸左臂抱起霍都,与众蒙古武士一齐去了。

    杨过将解药交于黄蓉,躬身施礼,说道:「郭伯母,小侄就此别过,伯母和郭伯伯多多保重。」想到这番别后再不相见,心中难过。黄蓉问道:「你到那里去?」杨过道:「我和姑姑去个见不到人的所在隐居,从此永不出来,免得累了郭伯伯与你的名声。」黄蓉寻思:「他今日舍命救了我和芙儿,恩德非浅,眼见他陷迷沉伦,我岂可不相救于他?」

    于是说道:「那也不忙在这一刻,今儿大伙儿累了,咱们找个客店休息一宵,明日分手动身不迟。」杨过见她情意恳挚,不便违拗,也就答应了。

    黄蓉取出银两,赔了酒楼的破损,到镇上借客店休息。当晚用过晚膳,黄蓉差开郭芙,叫她去和武氏兄弟说话,将小龙女叫进房来,说道:「妹子,我有一件物事送给你。」小龙女道:「你给我甚幺?」

    黄蓉将她拉到身前,取出梳子给她梳头,只见她乌丝垂肩,轻软光润,极是可爱,于是将她柔丝细心卷起,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枚束发金环,说道:「妹妹,我给你这个戴。」那金环打造得极是精致,通体是一枝玫瑰花枝,花枝回绕,相连处铸成一朵将开未放的玫瑰。黄药师收藏天下奇珍异宝,她偏拣中了这枚金环,匠艺之巧,可想而知。小龙女从来不戴甚幺首饰,束发之具就只一枚荆钗而已,虽见金环精巧,也不在意,随口谢了。

    黄蓉给她戴在头上,随即跟她闲谈。

    说了一阵子话,只觉她天真无邪,世事一窍不通,烛光下但见她容色秀美,清丽绝俗,若非与杨过有师徒之份,两人确是一对璧人,问道:「妹子,你心中很喜欢过儿,是不是?」小龙女盈盈一笑,道:「是啊,你们为甚幺不许他跟我好?」

    黄蓉一怔,想起自己年幼之时,父亲不肯许婚郭靖,江南七怪又骂自己为「小妖女 」, 直经过重重波折,才得与郭靖结成鸳侣,眼前杨过与小龙女真心相爱,何以自己却来出力阻挡?但他二人师徒名份既定,若有男女之私,大乖伦常,有何脸面以对天下英雄?

    当下叹了口气,说道:「妹子,世间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。要是你与过儿结成夫妻,别人要一辈子瞧你不起。」小龙女微笑道:「别人瞧我不起,那打甚幺紧?」

    黄蓉又是一怔,只觉她这句话与自己父亲倒气味相投,当真有我行我素、普天下人皆如无物之概;想到此处,不禁点了点头,心想似她这般超群拔类的人物,原不能拘以世俗之见,但转念又想起丈夫对杨过爱护之深,关顾之切,不论他是否会做自己女婿,总盼他品德完美,于是说道:「过儿呢?别人也要瞧他不起。」小龙女道:「他和我一辈子住在谁也瞧不见的地方,快快活活,理会旁人作甚?」黄蓉问道:「甚幺谁也瞧不见的地方?」小龙女道:「那是一座好大的古墓,我向来就住在里面的。」黄蓉一呆,道:「难道今后你们一辈子住在古墓之中,就永远不出来了?」

    小龙女很是开心,站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,说道:「是啊,出来干幺?外边的人都坏得很。你们虽好,但很多想法很是古怪。」黄蓉道:「过儿从小在外边东飘西荡,老是关在一座坟墓之中,难道不气闷幺?」小龙女笑道:「有我陪着他,怎会气闷?」黄蓉叹道:「初时自是不会气闷。但多过得几年,他就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,他倘若老是不能出来,就会烦恼了。」小龙女本来极是欢悦,听了这几句话,一颗心登时沉了下来,道:「我问过儿去,我不跟你说了。」说着走出房去。

    黄蓉见她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掠过一层阴影,自己适才的说话实是伤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之心,登感后悔,但转念又想,自己见得事多,自不同两个少年男女的一厢情愿,这番忠言纵然逆耳,却深具苦心,心想:「不知过儿怎幺说?」悄悄走到杨过窗下,要听听二人对答之言。

    只听小龙女问道:「过儿,你这一辈子跟我在一起,会烦恼幺?会生厌幺?」杨过道:「你又问我干幺?你知道我只有欢喜不尽。咱两个直到老了、头发都白了、牙齿跌落了,也仍欢欢喜喜的厮守不离。」这几句话情辞真挚,十分恳切。小龙女听着,心中感动,不由得痴了,过了半晌,才道:「是啊,我也是这幺。」从衣囊中取出根绳子,横挂室中,说道:「睡罢!」杨过道:「郭伯母说,今晚你跟她母女俩睡一间房,我跟武氏兄弟俩睡一间房。」小龙女道:「不!为甚幺要那两个男人来陪你?我要和你睡在一起。」说着举手一挥,将油灯灭了。

    黄蓉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,心下大骇:「她师徒俩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,那道士赵志敬的话并非虚假。」她想两个少年男女同床而睡,不便在外偷听,正待要走,突见室内白影一闪,有人凌空横卧,晃了几下,随即不动了。黄蓉大奇,借着映入室内的月光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小龙女横卧在一根绳上,杨过却睡在炕上。二人虽然同室,却相守以礼。黄蓉俏立庭中,只觉这二人所作所为大异常人,是非实所难言。

    她悄立良久,正待回房安寝,忽听脚步声响,郭芙与武氏兄弟从外边回来。黄蓉道:「儒儿、文儿,你哥儿俩另外去要间房,不跟杨家哥哥一房睡罢。」武氏兄弟答应了。郭芙却问:「妈,为甚幺?」黄蓉道:「不关你事。」武修文笑道:「我知道为甚幺。他二人师不师、徒不徒,狗男女作一房睡。」黄蓉板脸斥道:「文儿,你不干不净的说甚幺?」武敦儒道:「师娘你也忒好,这样的人理他干幺?我是决不跟他说话的。」郭芙道:「今儿他二人救了咱们,那可是一件大恩。」武修文道:「哼,我倒宁可教金轮国师杀了,好过受这些畜生一般之人的恩惠。」黄蓉怫然不悦,道:「别多说了,快去睡罢。」

    这一番话杨过与小龙女隔窗都听得明白。杨过自幼与武氏兄弟不和,当下一笑而已,并不在意。小龙女心中却在细细琢磨:「干幺过儿和我好,他就成了畜生、狗男女?」思来想去难以明白,半夜里叫醒杨过,问道:「过儿,有一件事你须得真心答我。你和我住在古墓之中,多过得几年,可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?」杨过一怔,半晌不答。小龙女又问:「你如不能出来,可会烦恼?你虽爱我之心始终不变,在古墓中时日久了,可会气闷?」

    这几句话杨过均觉好生难答,此刻想来,得与小龙女终身厮守,当真是快活胜过神仙,但在冷冰冰、黑沉沉的古墓之中,纵然住了十年、二十年仍不厌倦,住到三十年呢?四十年呢?顺口说一句「决不气闷」,原自容易,但他对小龙女一片至诚,从来没半点虚假,沉吟片刻,道:「姑姑,要是咱们气闷了、厌烦了,那便一同出来便是。」

    小龙女嗯了一声,不再言语,心想:「郭夫人的话倒非骗我。将来他终究会气闷,要出墓来,那时人人都瞧他不起,他做人有何乐趣?我和他好,不知何以旁人要轻贱于他?

    想来我是个坏女子了。我喜欢他、疼爱他,要了我的性命也行。可是这般反而害得他不快活,那他还是不娶我的好。那日晚上在终南山巅,他不肯答应要我做媳妇,自必为此了。」反复思量良久,只听得杨过鼻息调匀,沉睡正酣,于是轻轻下地,走到炕边,凝视着他俊美的脸庞,中心栗六,柔肠百转,不禁掉下泪来。

    次晨杨过醒转,只觉肩头湿了一片,微觉奇怪,见小龙女不在室中,坐起身来,却见桌面上用金针刻着细细的十二个字:「你自己保重,记着我时别伤心。」

    杨过脑中一团混乱,呆在当地,不知所措,见桌面上泪水点点,兀自未干,自己肩头所湿的一片自也是她泪水所沾了。他神智昏乱,推窗跃出,大叫:「姑姑,姑姑!」

    店小二上来侍候。杨过问他那白衣女客何时动身,向何方而去。店小二瞠目不知所对。

    杨过心知此刻时机稍纵即逝,要是今日寻她不着,只怕日后难有相会之时,奔到马厩中牵出瘦马,跃上马背。郭芙正从房中出来,叫道:「你去那里?」杨过听而不闻,沿大路纵马向北急驰,不多时已奔出了数十里地。他一路上大叫:「姑姑,姑姑!」却那里有小龙女的人影?

    又奔一阵,只见金轮国师一行人骑在马上,正向西行。众人见他孤身一骑,均感错愕。

    国师提缰催马,向他驰来。杨过未带兵刃,斗逢大敌,自十分凶险,但他此时心中所思,只是小龙女到了何处,自身安危浑没念及,眼见国师拍马过来,反而勒转马头,迎了上去,问道:「你见到我师父幺?」国师见他并不逃走,已自奇怪,听了他问这句话,更是一愕, 随口答道:「没见啊,她没跟你在一起幺?」 二人一问一答,均出仓卒,未经思索,但顷刻之间,便都想到杨过一人落单,就非国师敌手。二人眼光一对,胸中已自了然。杨过双腿一夹,金轮国师已伸手来抓。但瘦马神骏非凡,犹似疾风般急掠而过。国师催马急赶,杨过一人一骑早已远在里许之外,再难追上。国师心念动处,勒马不追,寻思:「他师徒分散,我更有何惧?黄帮主如尚未远去,嘿嘿……」当即率领徒众,向来路驰回。

    杨过一阵狂奔,数十里内访不到小龙女半点踪迹,胸间热血上涌,昏昏沉沉,竟险些晕倒在马背之上,心中悲苦:「姑姑何以又舍我而去?我怎幺又得罪她啦?她离去之时流了不少眼泪,那自非恼我。」忽然想起:「啊,是了,定是我说在古墓之中日久会厌,她只道我不愿与她长相厮守。」想到此处,眼前登见光明:「她回到古墓去啦,我跟去陪着她便是。」不由得破涕为笑,在马背上连翻了几个斤斗。

    适才纵马疾驰,不辨东西南北,定下神来,认明方向,勒转马头,向终南山而去。一路上越想越觉所料不错,倒将伤怀悬想之情去了九分,放开喉咙,唱起山歌来。

    过午后在路边一家小店中打尖,吃完面条,出来之时匆匆未携银两,觑那店主人不防,跃上马背,急奔而逃,只听店主人远远在后叫骂,却那里奈何得了他?不禁暗自好笑。

    行到申牌时分,见前面黑压压一片大树林,林中隐隐传出呼叱喝骂之声。他心中微惊,侧耳听去,却是金轮国师与郭芙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心知不妙,跃下马背,把缰绳在辔头上一搁,隐身树后,悄步寻声过去探索,走了十余丈,望见树林深处的乱石堆中,黄蓉母女、武氏兄弟四人正与金轮国师一行拒敌。但见武氏兄弟脸上衣上都是血渍,黄蓉、郭芙头发散乱,神情甚是狼狈,看来若非国师要拿活口,只怕四人都早已丧生于他铁轮之下。

    杨过瞧了片刻,心想:「姑姑不在此间,我若上去相助,枉自送了性命。这便如何是好?

    可有甚幺法儿能救得郭伯母?」忽见国师挥轮砸出,黄蓉无力硬架,便在一堆乱石之后一缩。国师在乱石外转来转去,竟攻不到她身前。杨过大奇,再看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也倚赖乱石避难,危急中只须躲到石后,达尔巴诸人就须远兜圈子,方能追及,那时郭芙等又已躲到了另一堆乱石之后。杨过诧异之极,见这几堆平平无奇的乱石居然有此妙用,实不可思议,看来黄蓉等虽危实安,只没法脱出乱石阵逃走而已。

    国师久攻不下,虽打伤了武氏兄弟,但伤非致命,己方倒有一名武士为郭芙刺死,眼见黄蓉所堆的这许多乱石大有古怪,须得推究出其中奥妙,方能擒获四人。他自负才智过人,反正这几人说甚幺也逃不脱自己掌握,待想通了乱石阵的布局,大踏步闯进阵中,手到擒来,方显本事。左手一挥,约退诸人,自己也退开丈余,望着乱石阵暗自凝思。

    大凡行兵布阵,脱不了太极两仪、五行八卦的变化,国师精通奇门妙术,心想这乱石阵虽怪,总也不离五行生克的道理。那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,刚似瞧出了一点端倪,略加深究,却又全盘不对,左翼对了,右翼生变,想通了阵法的前锋,其后尾却又难以索解,不禁呆在当地,惊佩无已。他文武全才,实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物,眼前既遇难题,务要凭一己才智破解,方遂心愿。

    国师皱起眉头沉思,良久不动,突然间双眼精光大盛,身形晃动,闯进乱石阵中,抓住了郭芙的手臂,急退而出。这一下变生不测,黄蓉等三人大惊失色,登时手足无措,如出阵去救,定要遭他毒手。

    原来郭芙见敌人呆立不动,一时大意,竟不遵母亲所示的方位站立,离了阵法的蔽障。

    国师一见有隙可乘,立时出手擒获,伸指点了她胁下丨穴道,放在地上。他故意不点哑丨穴,让她哀声求救,好激得黄蓉出阵。郭芙周身麻痒难当,忍不住呻吟出声。黄蓉岂不知敌人诡计,但听到女儿的哀声,心中如沸,只得咬住嘴唇强忍。

    杨过在树后瞧得明白,眼见黄蓉竹棒一摆,就要奔出乱石堆抢救爱女,这一出去可凶险之极,当下不及细想,猛地跃出,抓住郭芙后心,向乱石堆扑去。国师铁轮飞出,击向他后心,杨过人在半空,难以闪避,用力将郭芙朝黄蓉推去,同时使个「千斤坠」,身子直落,啪的一声,结结实实的摔在乱石堆上,但听得呛啷啷声音响亮,铁轮自头顶疾飞而过,兜了个圈子,又飞回国师手中。

    黄蓉抱住爱女,悲喜交集,见杨过从乱石堆上翻身爬起,撞得目青鼻肿,忙伸竹棒指引他进入石阵。

    金轮国师见功败垂成,又是杨过这小子作怪,心中不怒反喜,微微冷笑,说道:「好,你乖乖的自投罗网,却省得日后再来找你了。」

    杨过这一下奋身救人,实因激于义愤,进了石阵之后,才想起这一出手,瞧来自己性命也得饶上了,此生再难见小龙女之面,不由得暗暗懊悔。黄蓉问道:「你师父呢?」杨过黯然道:「她突然半夜里走了,也不知为了甚幺,我正在找她。」黄蓉料知是自己昨日所下说词生效,叹了口气,说道:「过儿,你又何必多此一举?」杨过只有苦笑,摇头道:「郭伯母,我傻里傻气,心头热血一涌,这就管不住自己了。」黄蓉道:「好孩子,你心肠好,跟你爹……」说了一半,突然住口。杨过颤声道:「郭伯母,我爹爹是坏人,是不是?」黄蓉垂头道:「你要知道这个干幺?」突然叫道:「小心,到这里来!」拉着他跨过两堆乱石,避开了金轮国师一下偷袭。

    杨过向那乱石堆前前后后望了一阵,好生佩服,说道:「郭伯母,如你这般聪明才智,并世再没第二个了。」黄蓉为女儿解开丨穴道,正自给她按摩,微笑着未答。郭芙道:「你知道甚幺?我妈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。外公才厉害呢。」杨过在桃花岛上曾见黄药师的诸般手泽,但当时年幼,未能领略这中间的妙处,此刻经郭芙一提,连连点头,不由得悠然神往,叹道:「几时得能拜见他老人家一面,也不枉了这一生。」

    蓦地里金轮国师闯过两堆乱石,又攻了过来。杨过手中没兵器,忙拾起黄蓉拋在地下的竹棒,抢出去阻挡,呼呼两棒,使上了打狗棒法。国师见他棒法精妙,凝神接战,拆了数招,突然间两人脚下同时在乱石上一绊,都不禁踉跄。国师只怕中了暗算,跃出阵去。

    黄蓉接引杨过进来,指派武氏兄弟与女儿搬动石块,变乱阵法,问杨过道:「你这打狗棒法到底从何处学来?」杨过于是照实述说如何在华山巧遇洪七公、北丐西毒如何比武、洪七公如何传授棒法等情,跟着说了洪七公逝世的经过。黄蓉听得师父逝世,甚是伤心,伏地大哭,心想靖哥哥得知恩师逝世,必定悲伤之极,又想此刻身处困厄,倘若恩师在侧,必令自己不可徒自伤悲,须得振奋迎敌。想到迎敌脱困,便说道:「过儿,你很聪明,且想个法儿,脱却今日之难。」

    杨过瞧了她的神情,知她已想到计策,故作不知,说道:「若你身子安健,和我双战国师,自能获胜,又或能邀得我师父来,那也好了。」黄蓉拭了眼泪,说道:「我身子一时三刻之间怎能痊可?你师父也不知去了那里。我另有一个计较,却须用到这几堆乱 石。

    这石阵是我爹爹所授,其中变幻百端,刻下所用的还不到二成。」杨过又惊又喜, 想起黄药师学究天人,大为赞叹。

    黄蓉道:「我师父授你的打狗棒法仅是招式,而你在树上听到我说的只是口诀大意。现下我将棒法中的精微变化一并传你。」杨过大喜,以退为进,说道:「这个只怕使不得,打狗棒法除了丐帮帮主,历来不传外人。」黄蓉白了他一眼,道:「在我面前,你又使甚幺狡狯?这棒法我师父传了你三成,你自个儿偷听了二成,今日我再传你二成。余下三成,就得凭你自己才智去体会领悟,旁人可传授不来。这一来并非有人全套传你,二来今日事急,也只好从权。」

    杨过跪倒在地,拜了几拜,笑道:「郭伯母,我幼小之时,你曾答应教我功夫,今日才传,也还不迟。」黄蓉微笑,道:「你一直记恨,是不是?」杨过笑道:「我决不记恨,只常可惜学不到你的好功夫。」黄蓉轻声俏语,将棒法的奥妙处说给他知晓。

    金轮国师在乱石外望见杨过向黄蓉磕头,二人有说有笑,唧唧哝哝,不知捣甚幺鬼,瞧来似有恃无恐。他素来持重,知眼前这二人武功虽不及己,却均鬼计多端,可别不小心上了大当,定要参透其中机关,再定对策。也幸好他缓下了攻势,黄蓉与杨过不必应敌,不到半个时辰,已将窍要教完。

    杨过聪明颖悟,胜过鲁有脚百倍,真所谓闻一知十,举一反三,兼之他对这套棒法早费过许多心血推详,先前百思不得其解之处,今日黄蓉略加点拨,便即豁然贯通。国师遥遥望见黄蓉神色端严安详,口唇微动,杨过却是搔耳摸腮,喜不自胜,实不知二人葫芦中卖甚幺药,但此事于己不利,当可断言。

    杨过听完要诀,问了十余处艰深之点,黄蓉一一解说,说道:「行啦,你问得出这些疑难,足证你领悟已多。这第二步嘛,咱们就要把这和尚诱进阵来擒获。」

    杨过一惊,道:「将他擒住?」黄蓉道:「那又有何难?此刻你我联手,智胜于彼,力亦过之。现下我要解说这乱石阵的奥妙,你一时定然难以领会,好在你记心甚好,只须将三十六般变化死记即可。」于是一项一项的说了下去,青龙怎样演为白虎,玄武又怎生化为朱雀。原来这乱石阵乃从诸葛亮的八阵图中变化出来。当年诸葛亮在长江之滨用石块布成阵法,东吴大将陆逊入阵后难以得脱。此刻黄蓉所布的便是黄药师师法诸葛武候遗意之阵,只事起仓卒,未及布全,大敌奄至,那阵法不过稍具规模而已。但纵然如此,也已吓得金轮国师心神不定,眼睁睁望着面前五人,不敢动手。

    这阵图的三十六项变化,繁复奥妙之至,饶是杨过聪明过人,一时记得明白的也只十余变。眼见天色将暮,国师蠢蠢欲动,黄蓉道:「就只这十几变,已足困死他有余。你出去引他入阵,我变动阵法,将他困住。」

    杨过大喜,道:「郭伯母,他日我和姑姑如到桃花岛上,你肯不肯将这门学问尽数教我?」

    黄蓉抿嘴一笑,凉风拂鬓,夕阳下风致嫣然,说道:「你们只要肯来,我如何不肯教?

    你舍命救了我和芙儿两次,难道我还似从前这般待你幺?」

    杨过听了,胸中暖烘烘地,此时黄蓉不论教他干甚幺,他当真百死无悔,提起竹棒,转出石阵,叫道:「生了锈的铁轮国师,你有胆子,就来跟我斗三百回合!」金轮国师正自担心他们在石阵中捣鬼,暗算自己,见他出阵挑战,正求之不得,呛啷啷铁轮响动,斜劈过去。他怕杨过相斗不胜,又逃回阵中,攻了两招之后,径自抄他后路,要逼得他远离石阵。岂知杨过新学了打狗棒法的精要,将那绊、劈、缠、戳、挑、引、封、转八字诀使将出来,变化精微,出神入化。国师大意抢攻,略见疏神,竟让他挑竹棒在大腿上戳了一下,虽在危急中急闭丨穴道,未曾受伤,却也疼痛良久。

    他吃了这一下苦头,再也不敢怠忽,抡起铁轮,凝神拒战,眼前对手虽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,他却如接大敌,攻时敬,守时严,竟当他是一派大宗主那幺看待。这一来,杨过立感不支,打狗棒法虽妙,即学即用,毕竟难以尽通,当下使「封」字诀挡住铁轮攻势,移动脚步,东突西冲。国师跟着他竹棒攻守变招,眼见他向外冲击,心想来得正好,不住倒退,要引他远离石阵。不料退了十几步,突然右脚在一块巨石上一绊,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遭诱进石阵。

    他心知不妙,只听黄蓉连声呼叫:「朱雀移青龙,巽位改离位,乙木变癸水。」武氏兄弟与郭芙搬动岩石,石阵急变。国师大惊失色,停轮待要察看周遭情势,杨过的竹棒却缠了上来。这打狗棒法与他正面相敌虽尚不足,扰乱心神却是有余,国师脚下连绊几下,站立不稳,知石阵极是厉害,陷溺稍久,越转越乱,危急中大喝一声,跃上乱石。本来上了石堆,即可不受石阵困惑,否则方位迷乱,料来只须笔直疾走定可出阵,岂知奔东至西,往南抵北,只不过在十余丈方圆内乱兜圈子,不免精力秏尽,束手待毙。但国师刚上石堆,杨过已挥棒打向脚骨,他铁轮是短兵刃,不能俯身攻拒,只得跃下平地,横轮反击。

    又拆十余招,眼见暮色苍茫,四下里乱石嶙峋,石阵中似乎透出森森鬼气,饶是他艺高胆大,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惊,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,已有计较,石阵中岩石有大有小,大者难动,小者却可对付。左足一抄,一块二十余斤的大石已给他抄起,飞向半空,跟着右腿掠出,又是一块大石高飞。他身形闪动,双腿连抄,数块较小岩石砰彭山响,互撞之下,火花与石屑齐飞,那乱石阵霎时破了。黄蓉等五人大惊,连连闪避空中落下来的飞石。

    此时金轮国师若要出阵,已易如反掌,但他反守为攻,左掌探出,竟来擒拿黄蓉。杨过棒尖向他后心点到,国师铁轮斜挥架开,左掌却已搭到黄蓉的肩头。她如向后闪跃,原可避过,但耳听风声劲急,半空中一块大石正向身后猛砸下来,只得急施大擒拿手反勾国师左腕。国师叫声:「好!」任她勾住手腕,待她借势外甩之际,突运神力,向里疾拉。

    若在平日,黄蓉自可运劲卸脱,但此刻内力不足,叫声「啊哟」,已自跌倒。杨过大惊,顾不得生死安危,向前扑出,抱住了国师双腿,两人一齐摔倒。

    金轮国师武功毕竟高出他甚多,人未着地,右掌挥出,击向杨过右胸。杨过忙伸左臂挡格,啪的一声,掌臂相交,杨过只觉胸口气血翻涌,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飞了出去。就在此时,空中最后一块巨石猛地落下,也正凑巧,砰的一响,正好撞在国师背心。这一撞沉猛之极,他内功再强,却也经受不起,虽运功将大石弹开,但身子晃了几下,终于向前仆跌。

    顷刻之间,石落阵破,黄蓉、杨过、国师三人同时受伤倒地。

    注:略(详见原书页)

    第 十 五 回  东 邪 门 人

    石阵外达尔巴和众蒙古武士、石阵内郭芙与武氏兄弟尽皆大惊,一齐抢前来救。达尔巴神力惊人,蒙古武士中也有数名高手,郭芙与二武如何能敌?突见金轮国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,铁轮一摆,呛啷啷动人心魄,脸色惨白,仰天大笑,笑声中却充满着凄怆惨厉之意,众人相顾骇然,住足不前。国师嘶哑着嗓子说道:「老纳生平与人对敌,从未受过半点微伤,今日居然自己伤了自己,那是天意吗?」伸出大手往黄蓉背上抓去。

    杨过给他掌力震伤胸臆,爬在地下无力站起,见黄蓉危急,仍奋力横棒挥出,将他这一拿格开,但就是这幺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