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
关灯
   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
    特地赶回报讯。」郭靖心想,广宁子郝大通是全真教中有数高手,江湖上武功胜过他的寥寥可数,他说这几句话的声音微微发颤,对头自必是极厉害的人物,低声问道:「欧阳锋?」郝大信道:「不,是我曾折在他手下的那个蒙古人。」郭靖心中一宽,点头道:「是霍都王子?」

    郝大通还未回答,只听得大门外号角声呜呜吹起,接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盘声。陆冠英叫道:「迎接贵宾!」语声甫歇,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人。

    堂上群雄都在欢呼畅饮,突然见这许多人闯进厅来,都微感诧异,但均想此辈定是来赴英雄宴的人物,见内中并无相识之人,也就不以为意。

    郭靖低声向黄蓉转述了郝大通的说话,便即站起,夫妻俩与陆冠英夫妇一起迎了出去。

    郭靖识得那容貌清雅、贵公子模样的是蒙古霍都王子;那脸削身瘦的僧人是霍都的师兄达尔巴。这二人曾在终南山重阳宫中会过,虽是一流高手,但武功尚比自己为逊,也不去惧他。只见这二人分站两旁,中间站着一个身披红袍、极高极瘦、身形犹似竹杆一般的僧人,脑门微陷,便似一只碟子一般。

    郭靖与黄蓉互望了一眼,他们曾听黄药师说起过密教金刚宗的奇异武功,练到极高境界之时,顶门微微凹下,此人顶心深陷,难道武功当真高深之极?两人暗中提防,同时躬身施礼。郭靖说道:「各位远道到来, 就请入座喝几杯。」他既知来者是敌,也不说甚幺「光临、欢迎」之类口是心非的言语了。陆冠英吩咐庄丁另开新席,重整杯盘。

    武氏兄弟一直帮着师父师母料理事务,武修文快手快脚,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干练人物。

    两兄弟指挥庄丁,在最尊贵处安排席次,一面不住道歉,请众宾挪动座位。郭芙见杨过安安稳稳的坐着,全不动弹,瞧着十分的不顺眼,心道:「你也算得甚幺英雄?天下英雄死光光了,也轮不到你。」向武修文使个眼色,又向杨过一努嘴。武修文会意,走到杨过身前,说道:「杨大哥,你的座位儿挪一挪。」也不等他示意可否,已指挥庄丁将他杯筷搬到了屋角落里最僻的一席。杨过心中怒火渐盛,也不说话,只暗暗冷笑。

    这边厢霍都王子向那高瘦僧人说道:「师父,我给你老人家引见中原两位大名鼎鼎的英雄……」郭靖一惊:「原来他是这蒙古王子的师父。」那僧人点了点头,双目似开似闭。

    霍都王子道:「这位是做过咱们蒙古西征右军元帅的郭靖郭大侠,这位是郭夫人,也即是丐帮的黄帮主。」那僧人听到「蒙古西征右军元帅」八字,双目一张,斗然间精光四射,在郭靖脸上转了一转,重又半垂半闭,对丐帮的帮主却似不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霍都王子朗声说道:「这位是在下的师尊,蒙古圣僧,人人尊称金轮国师,当今大蒙古国皇后封为第一护国大师。」这几句话说得甚为响亮,众人听了,愕然相顾,均想:「我们在这里商议抵御蒙古南侵,怎地来了个蒙古的甚幺护国大师?」杨过更是一凛,记得那日在华山绝顶,义父与洪七公都曾称赞川边五丑所学功夫「了不起」,要他们带讯去叫师祖金轮国师来比划比划;此刻金轮国师与川边五丑的师父达尔巴同时到来,义父与洪七公却不在人世了,既感伤心,又知这高瘦僧人定然了得。

    郭靖不知如何对付这几人才好,只淡淡的说道:「各位远道而来,请多喝几杯。」

    酒过三巡,霍都王子站起身来,折扇一挥,露出扇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,朗声说道:「我们师徒今日未接英雄帖,却来赴英雄大宴,老着脸皮做了不速之客,但想到得会群贤,却也顾不得许多了。盛会难得,良时不再,天下英雄尽聚于此,依小王之见,须得推举一位群雄的盟主,领袖武林,以为天下豪杰之长,各位以为如何?」

    「矮狮」雷猛大声道:「这话不错。我们已推举了丐帮洪老帮主为群雄盟主,现下正在推举副盟主,阁下有何高见?」霍都冷笑道:「洪七公早就归位了。推一个鬼魂做盟主,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幺?」此言一出,群雄齐声大哗,丐帮帮众尤其愤怒异常,纷纷叫嚷。

    霍都道:「好罢,洪七公倘若未死,就请他出来见见。」

    鲁有脚将打狗棒高举两下,说道:「洪老帮主云游天下,行踪无定。你说要见,就轻易见得着幺?」霍都冷笑道:「莫说洪七公此时死活难知,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处,凭他的武功德望,又怎及得上我师父金轮国师?各位英雄靖听了,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,除了金轮国师,再无第二人当得。」

    群雄听了这一番话,都已明白这些人的来意,显是得知英雄大宴将不利于蒙古,是以来争盟主之位。倘若金轮国师凭武功夺得盟主,中原豪杰虽决不会听他号令,却也削弱了汉人抗拒蒙古的声势。众人素知黄蓉足智多谋,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望她,心想:「这几十个人武功再强,也决不能是这里数千人的对手,不论单打独斗还是群殴,我们都不致落了下风,大家只听黄帮主号令行事便了。」

    黄蓉知道今日若不动武,决难善罢,群殴自然必胜,不过难令对方心服,朗声说道:「此间群雄已推举洪老帮主为盟主,这个蒙古好汉却横来打岔,要推举一个大家从未闻名、素不相识的甚幺金轮国师。倘若洪老帮主在此,原可与金轮国师各显神通,一决雌雄,但他老人家周游天下,到处诛杀蒙古鞑子,铲除为虎作伥的汉奸,没料到今日各位自行到来,未能在此恭候,他老人家日后知道了,定感遗憾。好在洪老帮主与金轮国师都传下了弟子,就由两家弟子代师父们较量一下如何?」

    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惊人,又当盛年,只怕已算得当世第一,此时纵然是洪七公也未必能强得过他,若与金轮国师的弟子相较,那是胜券在握,决无败理,当下纷纷叫好喝采,声震屋瓦。在偏厅、后厅中饮宴的群雄得到讯息,纷纷涌来,一时廊下、天井、门边都挤满了人,众人叫好助威。金轮国师一边人少,声势大大不如。

    霍都当年在重阳宫与郭靖交手,一招即败,其时还道他是全真派门人,后来稍加打听,自即知道了他来历。师兄达尔巴与自己只伯仲之间,就算师兄弟两人齐上,多半也敌不过洪七公这位弟子郭大侠,但若不允黄蓉之议,今日这盟主一席自夺不到了,这个变故实非始料之所及,不禁仿徨无计。

    金轮国师道:「好,霍都,你就下场去,和洪七公的弟子比划比划。」他话声重浊,这句话一口气说将出来,全然不须转换呼吸。他一直在蒙古朝廷的所在和林住,受蒙古当今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供奉,封为国师,料想凭着自己亲传弟子霍都的武功,在中原定然少有敌手,最多是不敌北丐、东邪、西毒等寥寥几个前辈而已,却不知他曾折在郭靖手下。

    霍都答应一声,随即低声道:「师父,那洪老儿的徒弟十分了得,弟子只恐难以取胜,莫要堕了师父威风。」

    金轮国师脸一沉,哼了一声,道:「难道连人家的徒儿也斗不过?快下去。」霍都甚是尴尬,他输给郭靖之事,一直瞒着师父,此刻不敢事到临头才来禀明,他只道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,当世无人能与匹敌,只消法驾来到英雄宴,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拿来,那知竟会要自己与郭靖比武,正自焦急,一个身穿蒙古官服的胖大汉子走近身来,凑嘴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。霍都一听大喜,站起身来,张开扇子拨了几拨,朗声说道:「素闻丐帮的镇帮之宝,有一套叫做甚幺打狗棒法的,是洪老帮主生平最厉害的本事。小王不才,要凭这柄扇子破他一破。若是破得,看来洪七公的本事也不过尔尔了!」

    黄蓉初时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,并未在意,忽听他提到打狗棒法,只轻轻几句话,便将武功最强的郭靖撇在一边,却是谁人献此妙策?向那蒙古人瞧去,当即认出此人是丐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,原来他已投靠蒙古,改穿了蒙古装束、留了蓬蓬松松的满鳃大胡子,帽子低垂,直遮至眼,若不留神细看,还真认不出,也只有他,才知打狗棒法非丐帮帮主不传,郭靖武功虽高,却是不会。霍都说这番话,明是指名向自己与鲁有脚挑战。鲁有脚的棒法新学乍练,领会有限,使用不得,那是非自己出马不可了。

    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绝天下,料想可以胜得霍都,但她这几个月来胎气方动,内息不调,万不能与人动武,于是步出座位,站在席间,朗声道:「我洪老恩师的打狗棒,只在遇上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之时才用,只怕阁下这点微末功夫,还不配见识。你这就来领教领教他老人家的降龙十八掌好了。」

    金轮国师双目半张半闭,见郭靖出座这幺一站,当真是有若渊停岳峙,气势非凡,不由得暗暗吃惊:「此人果真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霍都哈哈一笑,说道:「终南山重阳宫中,小王与阁下曾有一面之缘,当日阁下自称是马钰、丘处机诸道的门人,怎幺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来啦?」郭靖正要回答,霍都抢着又道:「一人投拜数字师父,本来也是常事。然而今日乃金轮国师与洪老帮主较量功夫,阁下武功虽强,却是艺兼众门,须显不出洪老帮主的真实本事。」

    这番话倒也甚为有理,郭靖本就拙于言辞,一时难以辩驳。群雄却大声叫嚷起来:「有种就跟郭大侠较量,没胆子的就夹着尾巴走罢。」「郭大侠是洪老帮主及门弟子,若他不得,谁又代得了?」「你定要尝尝打狗棒法的滋味,那你是自认为狗了。」

    黄蓉朗声道:「咱们今日结盟,结的是『抗蒙保国盟』,抗的是蒙古,所保的是大宋。三位要争盟主之位,先须得加盟。国师是不是要辞了蒙古第一国师之位,来加盟我们的同盟,共抗蒙古,共保大宋?」群雄一起笑嚷:「对,对!你们一起来抗蒙保宋吧!倒也欢迎!」

    霍都仰天长笑,发笑时潜运内力,哈哈哈哈,呵呵呵呵,将群雄七嘴八舌的言语都压了下去,只震得大厅上的烛火摇晃不定。群雄相顾失色,都想:「瞧不出他年纪轻轻,公子哥儿般的人物,居然有此厉害内功。」霎时间都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霍都朗声说道:「我师父要做的,是天下英雄的盟主。他老人家当了盟主之后,他老人家甚幺,大伙儿就奉命而行,不得有违。他老人家说保蒙,大伙儿就保蒙。他老人家说灭宋,大伙儿就奉命灭宋。」群雄纷纷叫嚷:「你先说个明白:咱们这个『抗蒙保国盟』,你们三个是不是想加盟,是不是想抗蒙保宋?」有人大声叫道:「很好,欢迎蒙古国师弃暗投明,深明大义,跟我们一起来抗蒙保宋!」

    霍都双手一划,说道:「到底是抗蒙保宋,还是投蒙灭宋,凭盟主一言而决,你们推举洪七公洪帮主,我们推举蒙古圣僧金轮国师,我是国师的弟子,向洪帮主的成名绝技打狗棒法领教,丐帮中那一位会这棒法的,快快代洪帮主出战,否则的话,大家遵奉我师父为盟主,听从盟主的吩咐便了。丐帮只须向我师认输投诚,弃暗投明,我们蒙古人也可网开一面,宽大为怀,原谅你们的愚昧无知。」

    中原群雄喝骂声中,鲁有脚竹棒一摆,大踏步走到席间,道:「在下是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,打狗棒法十成中还学不到一成,原本不该使用。但你定要尝尝给打狗棒痛打一顿的滋味,在下就打你几棒罢。」鲁有脚的武功本已颇为精湛,打狗棒法虽未学全,究已使他原来武功加强不少威力,眼见霍都年甫三旬,料想他纵得高人传授,功力也必不深,他知黄蓉身子不适,总不能让她涉险。

    霍都只求不与郭靖过招,旁人不概不惧,当即抱拳躬身,说道:「鲁帮主,幸会幸会。

    跟你讨教,再好也没有了。」黄蓉暗暗着急,但想鲁有脚新任帮主,他既已出言挑战,自己便不能再加阻拦,否则既折了鲁有脚的威风,又显得自己的权势仍在丐帮帮主之上,只有让他先斗上一阵再说。

    陆家庄上管家指挥家丁,挪开酒席,在大厅上空出七八张桌子的地位来,更添红烛,将厅中心照耀得白昼相似。

    霍都叫道:「请罢!」两个字刚出口,扇子挥动,一阵劲风向鲁有脚迎面扑去,风中竟微带幽香。鲁有脚怕风中有毒,忙侧风避开。霍都一扇挥出,跟着嚓的一声,扇子已折成一条八寸长的点丨穴笔,径向对手胁下点去。鲁有脚竹棒扬起,竟不理会他点丨穴,用缠字诀一绊一挑。这打狗棒法当真巧妙异常,去势全在旁人万难料到之处,霍都轻跃相避,那知竹棒猛然翻转,竟已击中他脚胫。他一个踉跄,跃出三步,才不致跌倒。旁观群雄齐声喝采,呼叫:「打中狗儿啦!」「教你尝一下打狗棒法的味道!」

    这一下挫折,霍都登时面红过耳,轻飘飘一个转身,左手挥掌击了出去。鲁有脚飞起左脚,竹棒横扫,登时棒影飞舞,变幻无定。霍都暗暗心惊:「打狗棒法果然名不虚传!」

    打迭十二分精神,右扇左掌,全力应付。鲁有脚的棒法毕竟未曾学全,数次已可得手,始终功亏一篑。郭靖、黄蓉在旁看着,不住暗叫:「可惜!」

    再拆得十余招,鲁有脚棒法中的破绽越露越大。杨过每招看得清楚,不由得暗暗皱眉。

    幸好打狗棒先声夺人,一出手就打中了对方脚胫,霍都心有所忌,不敢过份逼近,否则鲁有脚早已落败。黄蓉见情势不妙,正欲开言叫他下来,鲁有脚突使一招「斜打狗背」,竹棒一晃,夹头夹脸打在霍都的左边面颊。可是这一棒使得过重,失了轻妙之致,霍都羞痛交集之下,伸手急带,已将竹棒抓住,当下再没顾虑,腾的一掌,正中鲁有脚胸口,跟着又横扫一腿,喀喇一声,鲁有脚脚骨已断,一口鲜血喷出,向前直摔下去,两名七袋弟子急忙抢上扶下。群雄见霍都出手如此狠辣,都愤怒异常,纷纷喝骂。

    霍都双手横持那根晶莹碧绿的竹棒,洋洋得意,说道:「丐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」他有意要折辱这个中原侠义道的大帮会,双手拿住竹棒两端,便要将竹棒折为两截。

    突然间绿影晃动,一个清雅秀丽的少妇已站在面前,说道:「且慢!」正是黄蓉。霍都见她身法奇快,吃了一惊,只说得一个:「你……」黄蓉左手轻挥,右手探取他双目。霍都忙举手相格,黄蓉已将竹棒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。

    这一招夺棒手法叫做「獒口夺棒」,乃是打狗棒法中极高明的招数。当年丐帮洞庭湖君山大会,黄蓉曾以这招手法在杨康手中连夺三次竹棒。这一招变幻莫测,夺棒时百发百中,再强的高手也闪避不了。堂上堂下群雄采声大起,黄蓉回身入座,将竹棒倚在身旁,留着霍都站在当地,甚是狼狈。

    他虽武学精深,但黄蓉到底用何手法夺去竹棒,实不解其故,心想:「难道这女子会使幻术?」耳听得众人纷纷议嘲,斜眼又见师父脸色铁青,料想这样一个美貌少妇真正本领自必有限,当即大声道:「黄帮主,我已将棒儿还了给你,这就请来过过招。你总不会不敢罢?」此言一出,果然有人以为适才并非黄蓉夺棒,乃是他将竹棒交还,以求比试。只有武功极高之人,才看出是黄蓉强夺过来。

    郭芙听了他这话大是气恼,她一生之中从未见人胆敢对母亲如此无礼,唰的一声,抽出了佩剑。武修文道:「芙妹,我去给你出气。」武敦儒也是这个心思,二人不约而同的跃到厅心。一个道:「我师母是尊贵之体。」另一个接上道:「焉能跟你这蛮子动手?」那一个又道:「你先领教领教小爷的功夫再说。」

    霍都见二人年纪轻轻,但身法端稳,确是曾得名师指点,心想:「我们今日来此,原是要耀武扬威,折一折汉人武师的锐气,多打几场甚好。不过彼众我寡,如酿成合战群殴,可就难弄得很。」说道:「天下英雄请了,这两个丨乳丨臭小儿要跟我比武,倘若小王出手,只怕给人说一声以大欺小,倘若不比,倒又似怕了两个孩子。这样罢,咱们言明比武三场,那一方胜得两场,就取盟主之位。小王与鲁帮主适才的比试不必计算,大家从头比起。各位请看妥是不妥?」这几句话占尽身分,显得极为大方。

    郭靖、黄蓉与众贵宾低声商量,觉得对方此议实难拒却。今日与会之人,除了黄蓉不能出阵之外,算来以郭靖、郝大通,和一灯大师的四弟子书生朱子柳三人武功最强。朱子柳虽是大理国重臣,并非宋人,但大理和大宋唇齿相依,近年来也颇受蒙古胁迫,算得是同仇敌忾,何况他与靖蓉夫妇交好,自是义不容辞。当下商定由朱子柳第一阵斗霍都,郝大通第二阵斗达尔巴,郭靖压阵,挑斗金轮国师。这阵势是否能胜,殊无把握,要是金轮国师武功当真极高,连郭靖也抵敌不住,说不定三阵连输,那当真是一败涂地了。

    众人议论未决,黄蓉忽道:「我倒有个必胜的法儿。」郭靖大喜,正要相询,忽听金刃劈风,霍霍生响,众人转过头来,只见武氏兄弟各使长剑,已和霍都一柄扇子斗在一起。

    郭靖、黄蓉夫妇,以及一灯大师门下的点苍渔隐与朱子柳均关心徒儿安危,凝目观斗。

    原来武氏兄弟听霍都王子出言不逊,直斥自己是丨乳丨臭小儿,这话给心上人听在耳中,这面子如何下得去?何况适才见师母夺他竹棒,手到拿来,心想他虽打败鲁有脚,但鲁有脚学艺蠢笨,实在太过不济,倒非此人了得;又想兄弟俩已得师父武功真传,一人即或斗他不过,二人合力,决无败理。也不管他要比三场比四场,当真初生犊儿不怕虎,兄弟俩使个眼色,双剑齐出。

    郭靖武功虽高,却不大会调教徒儿,自己领会了上乘武学精义,传授时却总辞不达意,说不明白。武氏兄弟资质平平,在短短数年中又学到了多少?只数招之间,二人的长剑给霍都逼住了,半点施展不开。

    霍都眼见必占上风,也不理会对方是二人斗他一人,见武修文长剑刺到,他左手食指往上一托,搭住了平面剑刃,扇子斜里挥去,拦腰击在剑刃之上,铮的一声,长剑断为两截。武氏兄弟大惊,武修文急忙跃开,武敦儒怕伤了兄弟,挺剑直刺霍都背心,要教他不能追击。 霍都早料到此招,头也不回,折扇回转,两下里一凑合,正好搭在剑背, 手指转了两转。他只手指转动,武敦儒手中长剑若要顺着扇子而转,肩骨非脱骱不可,只得松手离剑,向后跃开,但见长剑直飞上去,剑光在半空中映着烛光闪了几闪,这才跌下。武氏兄弟又惊又怒,虽赤手空拳,并不惧怕。武敦儒左掌横空,摆着降龙十八掌的招式;武修文却右手下垂,食指微屈,只要敌人攻来,就使一阳指对付。

    霍都见二人姿式凝重,倒也不敢轻视,心道:「赢到此处,已然够了,莫要见好不收,自讨没趣。」降龙十八掌和一阳指都是武学中一等一的功夫,武氏兄弟功力虽浅,摆出来的架子却分毫不错,常人看了也不觉甚幺,在霍都这等行家眼中却知实非易与,当下哈哈一笑,拱手道:「两位请回罢,咱们只分胜败,不拚生死。」语意中已客气了许多。

    武氏兄弟脸上含羞,料想空手与他相斗,多半只有败得更惨,二人垂头丧气的退在一旁,却不到郭芙身边。郭芙急步过去,大声道:「武家哥哥,咱们三人齐上,再跟他斗过。」

    众人群相注目。郭芙右手持剑,左手一挥,叫道:「我们师兄妹三个一齐来。」郭靖喝道:「芙儿,别胡闹!」郭芙最怕父亲,只得退了几步,气鼓鼓的望住霍都。霍都见她娇艳美貌,笑吟吟的点了点头。郭芙瞪了他一眼,转过头不理。武氏兄弟本来深恐为郭芙耻笑,见她全心袒护,足见有情,甚感安慰。

    霍都打开折扇,搧了几下,说道:「这一场比试,自然也是不算的了。郭大侠,敝方三人是家师、师兄与区区在下。我的功夫最差,就打这头阵,贵方那一位下场指教?谁胜谁败,那可不是玩耍了。」

    郭靖听妻子说有必胜之道,知道她智计百端,虽不知她使何妙策,却也已有恃无恐,大声说道:「好,咱们就三场见高下。」

    霍都知道对方武功最强的是郭靖,师父天下无敌,定能胜他,黄蓉虽施过夺棒怪招,然而瞧他的娇怯怯模样,当真动手,未必厉害,余人更不足道,于是目光向众人一扫,说道:「各位如有异议,便请早言。胜负既决,就须唯盟主之命是从了。」

    群雄要待答应,但见他连败鲁有脚与武氏兄弟,均举重若轻,行有余力,不知尚有多少本事没施展出来,大家倒也不敢接口,都转头望着靖蓉夫妇。

    黄蓉道:「足下比第一场,令师兄比第二场,尊师比第三场,那是确定不移的了。是也不是?」霍都道:「正是如此。」

    黄蓉向身旁众人低声道:「咱们胜定啦。」郭靖道:「怎幺?」黄蓉低声道:「今以君之下驷,与彼上驷……」她说了这两句,目视朱子柳。朱子柳笑着接下去,低声道:「取君上驷,与彼中驷;取君中驷,与彼下驷。既驰三辈毕,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,卒得王千金。」郭靖瞠目而视,不懂他们说些甚幺。

    黄蓉在他耳边悄声道:「你精通兵法,怎忘了兵法老祖宗孙膑的妙策?」郭靖登时想起少年时读《武穆遗书》,黄蓉曾跟他说过这个故事;齐国大将田忌与齐王赛马,打赌千金,孙膑教了田忌一个必胜之法,以下等马与齐王的上等马赛,以上等马与齐王的中等马赛,以中等马与齐王的下等马赛,结果二胜一负,赢了千金。现下黄蓉自是师此故智了。

    黄蓉道:「朱师兄,以你一阳指功夫,要胜这蒙古王子是不难的。」朱子柳当年在大理国做过宰相,自是饱学之士,才智过人。大理段氏一派的武功讲究悟性。朱子柳初列南帝门墙之时,武功居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末,十年后已升到第二位,此时的武功却已远在三位师兄之上。一灯大师对四名弟子一视同仁,诸般武功都倾囊相授,但到后来却以朱子柳领会的最多,尤其一阳指功夫练得出神入化。此时他的武功比之郭靖、马钰、丘处机尚有不及,但已胜过王处一、郝大通等人了。

    郭靖听妻子如此说,当即接口道:「请郝道长当那金轮国师,可就危险得紧。胜负固然无关大局,只怕敌人出手过于狠辣,难以抵挡。」他心直口快,也不顾忌自己算上驷,而将郝大通当作下驷未免太不客气。

    郝大通深知这一场比武关系国家气运,与武林中寻常的争名之斗大大不同,倘若给蒙古国师抢去了天下英雄盟主之位,虽然汉人豪杰决不奉他这个「番邦盟主」的号令,但汉人武士不但丢脸,而且人心涣散,只怕难以结盟抗敌,共赴国难,慨然说道:「这个倒不须顾虑,只要利于国家,老道纵然丧生于那僧人之手,那也算不了甚幺。」黄蓉道:「咱们在三场中只要先胜了两场,这第三场就不用再比。」郭靖大喜,连声称是。

    朱子柳笑道:「在下身负重任,倘若胜不了这蒙古王子,那可要给天下英雄唾骂一世了。」

    黄蓉道:「不用过谦,就请出马罢。」

    朱子柳走到厅中,向霍都拱了拱手,说道:「这第一场,由敝人来向阁下讨教。敝人姓朱名子柳,生平爱好吟诗作对,写字读书,武功上就粗疏得很,要请阁下多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说着深深一揖,从袖里取出一枝笔来,在空中画了几个虚圈儿,全是个迂儒模样。

    霍都心想:「越是这般人,越有高深武功,委实轻忽不得。」抱拳为礼,说道:「小王向前辈讨教,请亮兵刃罢。」朱子柳道:「蛮夷之邦,未受圣人教化,阁下既然请教,敝人自当指点指点 。」霍都心下恼怒:「你出言辱我蒙古,须饶你不得。」折扇一张,道:「这就是我的兵刃,你使刀还是使剑?」朱子柳提笔在空中写了一个「笔」字,笑道:「敝人一生与笔杆儿为伍,会使甚幺兵刃?」霍都凝神看他那枝笔,但见竹管羊毫,笔锋上沾着半寸墨,实无异处,与武林中用以点丨穴的纯钢笔大不相同,正欲相询,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白衣少女。

    她在厅口一站,眼光在各人脸上缓缓转动,似乎在找寻甚幺人。

    堂上群雄本来一齐注目朱子柳与霍都二人,那白衣少女一住来,众人不由自主的都向她望去。但见她脸色苍白,若有病容,虽烛光如霞,照在她脸上仍无半点血色,更显得清雅绝俗,姿容秀丽无比。世人常以「美若天仙」四字形容女子之美,但天仙究竟如何美法,谁也不知,此时一见那少女,各人心头都不自禁的涌出「美若天仙」四字来。她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,似真似幻,实非尘世中人。

    杨过一见到那少女,大喜若狂,胸口便似猛地给大铁槌重重一击,立即从屋角里一跃而出,紧紧抱住了她,大叫:「姑姑,姑姑!」

    这少女正是小龙女。

    她自与杨过别后,在山野间兜了个圈子,重行潜水回进古墓石室。她十八岁前在古墓中居住,当真是心如止水,不起半点漪澜,但自与杨过相遇,经过了这一番波折,再要如旧时一般诸事不萦于怀,却是万万不能的了。每当在寒玉床上静坐练功,就想起杨过曾在此床睡过;坐在桌边吃饭,便记起当时饮食曾有杨过相伴。练功不到片刻,便即心中烦躁,难以为继。如此过了月余,再也忍耐不住,决意去找杨过,但找到之后如何对待,却一无所知。她自听了李莫愁挑拨之言,明知杨过已经变心,当时一悲而去,过得几天,便想:「他变心就由他变心,我总之是离不开他!」

    下得山来,但见事事新鲜,她又怎识得道路,见了路人,就问:「你见到杨过没有?」

    肚子饿了,拿起人家的东西便吃,也不知该当给钱,一路之上闹了不少笑话。但旁人见她美若天仙,天真可爱,不自禁的都加容让,倒也无人与她为难,在饭店中饮食了不给钱,也没人强要索讨。一日无意间在客店中听见两名大汉谈论,说是天下有名的英雄好汉都到大胜关陆家庄赴英雄宴,她想杨过说不定也在那儿,于是打听路途,到得陆家庄来。

    除了郝大通、甄志丙、赵志敬等三人外,大厅上二千余人均不知小龙女是何来历,只见她美得出奇,人人心中都生特异之感。孙不二虽知其人,却从未会过。甄志丙脸色惨白,身子发颤。赵志敬斜眼瞧着他微微冷笑。郭靖、黄蓉见杨过对她亲热逾恒,大感诧异。

    小龙女道:「过儿,你果然在此,我终于找到你啦。」杨过流下泪来,哽咽道:「你……

    你不再撇下我了罢?」小龙女摇头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杨过道:「你以后到那里,我便跟你到那里,杀了我也不跟你分开。」小龙女喜道:「好极了!」大厅之上千人拥集,他二人却旁若无人,自行叙话。小龙女拉着杨过之手,悲喜交集,虽听他仍叫自己「姑姑」,但他紧紧相抱,热情如火,显然对己情意甚深,决非师姊所说的移情负心、要拋弃自己,甚为喜慰。

    霍都见了小龙女的模样,虽心中一动,却不知就是当年自己上终南山去向她求婚的那个姑娘,见杨过衣衫褴褛,却与她神情亲热,登生厌憎之心,说道:「咱们要比试功夫,你们让点儿地方出来罢!」

    杨过没心思跟他答话,牵着小龙女的手,走到旁边,和她并肩坐在厅柱的石础上,心里欢喜,有如要炸开来一般,左手紧紧搂住她肩头,似乎怕她忽然又走。

    霍都转过头来,对朱子柳道:「你既不用兵刃,咱们拳脚上分胜败也好。」朱子柳道:「非也。我中华乃礼义之邦,君子论文,以笔会友,敝人有笔无刀,何须兵刃?」霍都道:「既然如此,看招!」折扇张开,向他一搧。朱子柳斜身侧步,摇头摆脑,左掌在身前轻掠,右手毛笔径向霍都脸上划去。霍都侧头避开,但见对方身法轻盈,招数奇特,当下不敢抢攻,要先瞧明他武功家数,再定对策。

    朱子柳道:「 敌人笔杆儿横扫千军,阁下可要小心了。」说着笔锋向前疾点。霍都虽是在蒙古学的武艺,但金轮国师胸中渊博,浩若湖海,于中原名家的武功无一不知。霍都学武时即已决意赴中原树立威名,因此金轮国师曾将中土著名武学大派的得意招数一一与他拆解。岂知今日一会朱子柳,他用的兵器既已古怪,而出招更是匪夷所思,从所未闻,见他笔锋在空中横书斜钩,似乎写字一般,然笔锋所指,却处处是人身大丨穴。

    大理段氏本系凉州武威郡人,在大理得国称帝,其先世虽为鲜卑拓跋人氏,但久与汉人通婚,受中华教化,已与汉人无异,也早自认为是汉人,中华教化文物广播南疆。朱子柳是天南第一书法名家,虽然学武,却未弃文,后来武学越练越精,竟自触类旁通,将一阳指与书法融为一炉。这路功夫是他所独创,旁人武功再强,若腹中少了文学根柢,实难抵挡他这一路文中有武、武中有文、文武俱达高妙境界的功夫。差幸霍都自幼曾跟汉儒读过经书、学过诗词,尚能招架抵挡。但见对方毛笔摇晃,书法之中有点丨穴,点丨穴之中有书法,当真是银钩铁划,劲峭凌厉,而雄伟中又蕴有一股秀逸的书卷气。

    郭靖不懂文学,看得暗暗称奇。黄蓉却受乃父家传,文武双全,见了朱子柳这一路奇妙武功,不禁大为赞赏。

    郭芙走到母亲身边,问道:「妈,他拿笔划来划去,那是甚幺玩意?」黄蓉全神观斗,随口答道:「房玄龄碑。」郭芙愕然不解,又问:「甚幺房玄龄碑?」黄蓉看得舒畅,不再回答。

    原来「房玄龄碑」是唐朝大臣褚遂良所书的碑文,乃楷书精品。前人评褚书如「天女散花」,书法刚健婀娜,顾盼生姿,笔笔凌空,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